爲學曰益爲道曰損

鍾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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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老師以老子道德經「爲學日益,爲道日損」這二句,作爲我們畢業的註腳—「學習知識可以因爲付出努力,而日漸增加;但是在智慧的累積上,卻是因爲日漸減損的負面歷練,才能悟道。」而這兩句的下一句爲「損之又損,其謂之元。」「元」是元始、起初之意!經過人生的得失成敗,才會明白造物主,造我來世間的本意,更樂意去接近信靠「萬有之源」的造物主,進而接納我不過是塵土 ,本來就渺小有限,所以要更加珍惜有限的今生,與人廣結善緣。對於人際齟齬、際遇順逆,或許就不會太困於一隅,捶胸頓足、憤憤不平。仁慈寬容的看待自己與他人的限度,饒了別人,其實也是饒了自己,不再去排列是非對錯,計較恩怨情仇,因爲並非事事皆能「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去年爲了提名師鐸獎而整理敎學歲月裡的光榮紀錄,卻在交出所有送審資料的 下一刻,在走廊上被 一 群學生撞倒了 !將近 一 年不能執敎,甚至不能自在的生活。數著日子,算著醫療與.復健,日出日落,心裡只盼著「何時會好?」這時才深深體會到,原來以前的平安自在,實在是深當感謝的福氣!有力氣忙、有功課忙、有事心情忙,就是有福!

在意外得獎與意外受傷之間,我曾心懷不平,直到年底遇到 一 位方濟會的神父反問我 I 「你樂意接受意外的榮耀,難道就不能接納意外的考驗嗎?」我才豁然開 朗,因爲即使是「離離原上草」,都有 「一 歲一榮枯」的命運呀!大自然的萬物與四季,都有榮與枯的更迭—有春夏的燦爛;與秋冬的枯斂。人、我,都不過是天地自然間的 一 分子,爲何不容許生命中有榮有枯呢?而在榮、枯之間,更是看到天地萬物動人的生命活力,更去思索生命中的源頭活水從何處來?如何灌漑在我的心田,豐富人我的 生命。

有 一 回去爬壽山,原先是晴空萬里安步當車,想不到途中遇到大雷雨,我正慶幸能及時躱雨而沒成爲落湯雞,下山時竟發現泥濘不堪,而 一 串陌生人彼此扶持指點,步步爲營。愈是想要幫助別人的,滑得最多跤!所以年輕男士個個背後 一 片泥濘。有一對老人家帶了 一 對孫子,小孫女又哭又叫,叔叔們個個輪流抱著 , 太太則 一 直罵先生,其實老先生自顧不暇,而他們的另 一 個孫子呢?只聽得他們 一 路叫喚!萬萬沒料到,這個才唸大班的小男孩,長得圓圓胖胖的,竟然走在最前面,他個小,重心低,又不怕滑倒,除了屁股和小手小腳有泥之外 , 一 切安然。問他怎麼走下來的,他邊走邊說:「滑倒就爬起來再走啊!」旣沒有得意,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果然他又滑倒了 ,旣不怕也不慌的起來,往前走!原來他根本把滑倒當成走路的 一 部分。而這個小不點,卻是最先下山的。他的小姊姊也下來了 , 身上沒什麼泥,因爲是叔叔們抱下來的,但 一 臉都是淚水和驚懼。

或許益與損,榮與枯,皆爲生命及生活中的 一 部分,然而誰都怕損而求益,樂榮而避枯。如果能接納損、接受枯,智慧、豁達亦將安然相迎!坦然面對眞實的人生,眞實有限的自己,大概就會與眞實力量的造物主相逢吧!其實跌倒本來就是走路的 一 部分,枯也是榮的 一 部分;有 一 小撮撞倒我的學生,但是仍有 一 大群關懷我的學生;有幾個令我傷心的人,但是仍有許多關心我的人。於是「縱懷山海任榮枯」!且待驀然回首之時,依然有「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境!

轉載自《心泉》第65期(200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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