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畫三路

劉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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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十九年在芝加哥藝術學院授課時的眞實故事。

學期結束之前,我吿訴每一個學生他有沒有學分。藝術學校不 許 老師正式打分,因爲藝術是不能以百分比來測量的。所以只有通過和不通過兩種。一位極少到課的女生整學期畫荷花。我吿訴她:「妳四個月只在兩朶 blessed 荷花上打轉,我無法給妳通過。」另一位男生卻連荷花也沒有碰。他從第一節課學寫「一」字開始,每週六小時只練這「一」字。學期終了時他用硬木夾不銹鋼打了個「一」字鎭尺給我,他卻通過了 。因爲他全心全意全力去了解道濟的:「法於何立,立於一劃」。看他聚精會神,操運毛筆來修習古人「定於一」的心境,從他所打的精美鎭紙,可以看出這二十歲的匈牙利男孩已經會得老子「抱一」之道,把握了中國傳統的審美精髓。

每想起這故事便聯想到聖依納爵的「三種人」默想。三人一同起程。第一個人根本裹足不前。第二個人行李過重中途放棄。第三個人一心抵達終點,不惜放棄一切。成功的是第三個人。

我的學生也有三種。第一種是芝加哥大學附近的假文人。他們滿臉聰明的微笑,高聲讚美我給他們的畫稿 ( 我敎畫 和一般 老師不同,我當學生的面畫畫稿,使他們看見每一筆一劃,每一層設色的訣竅,不必自己去盲目摸索 ) ,然後在十分鐘內仿傚了我以一 一十分鐘完成的示範。上課半小時後我會聽見此起彼落的叫聲:「老師,再來一張」!一個學期下來這一群人什麼也沒有學到,我是筋疲力竭,辭去了海德公園區美術中心的工作。

第二種人是城北禪寺的日本人。我在每人身上花十分鐘留給他一張水墨畫稿,他們用功地模仿,一而再,再而三,兩小時之間,每人面前堆了 一大堆的習作,我會說:「行了 ,讓我再敎你新的」。他們的回答總是「還有一點不對,我要再仿一次」。老禪師常常走進來觀看,講 一兩 件「分案」。這禪寺的薪水雖低,我卻樂得敎下去。一學期之後,他們的抄襲功夫很不錯了 ,但沒有學到什麼,他們打算十年八年跟隨老師,並沒有自立一格的野心。

第三種人是目前我在竹北的國畫班的學生。他們聽到我自己學畫的經歷,決心亦步亦趨。

我拜師時,舊王孫溥心畲先生告訴我,從此要放下畫筆。「你搬到我家來。我給你講史記,易經,敎你作詩塡詞。你每天要練字,但我不敎畫,也不許你偷抄我的稿子。每晚我作畫時,你得站在我身後仔細地看。直到我認爲你可以自己作畫的時候。」幾時呢?師母說:「一般說來是十年。你要灑掃、煮飯、洗衣,客人來時要應對進返。從此十年間你不可以交男友,學好之後,我們給你出師。」

大概我對老師敎學法的信心,放下畫筆的決心,學習古文、填詞作詩的受敎心,棄絕一切少女遊樂的苦心,描繪練字的耐心,觀察老師的細心都夠澈底的。沒有到十年,三年之後老師便命我替他畫一張仕女,我驚奇地發現這三年的「默觀」,使我吸收了老師整個的人,而不只他的手藝!那張仕女竟然和 老師的作品一模一樣!

老師毫不躊躇地題上他的名字,蓋了他的印章 ( 這正是我國古畫無法確定眞假的緣由 ) 。

三年之後我便「出師」了 ,從此我努力的方向反而是樹立我自己的思想系統,找出自己的筆法和表達方式。我永不能抵達舊王孫的淵博和雅致,但不如他反而是我自傲的原因!

竹北的學生們是給我「壓力」最小的一群。上課時間他們不各自抄畫稿,卻走來走去注視我爲每一同學示範時的手法。一面談詩論史,往往還「蓋」一點自己的人生哲學。兩年前我們開始舉行師生畫展。從水墨到工筆,成績很不錯。主動的操練和被動的吸收調和運用之下,他們也看見了自己的成就。

若把我在芝加哥藝術學院的兩個學生來比,那畫荷花的女生是懶惰膚淺的第一種人。那匈牙利男生是去蕪存菁深入體會的第三種人。其他很多努力學習的學生是第二種人。

記得作三十天避靜的第三週,開始脫離省思已往,計劃未來的主動努力,把心意專注於默觀時,我覺得失去了自主的安全感,進入茫茫不可知的濃霧。怎能就這樣放棄十多天苦思積慮的成果,坐上無槳之船?神師卻一臉莊重,甚至略帶責備地命令我繼續下去,只要靜觀主,只要傾聽…出靜時,我浸浴於光明中。神師又儆告我:你要至少用一年的時間來整合目前的光明與實際生活的方式。啊,豈止一年,那兩星期的經驗,要我以一生來消化!

跟隨主,我們神聖的老師,和跟隨人間的老師,都要求我們輕視速成的功效,苦幹與能幹的抄襲,而一心注目於我所景仰的那個「人」。失去生命才能獲得生命,誰比人間學徒更了解這句話的深意!

啊,假若天主敎會能像十到十七世紀那樣倡導藝術!以爲學藝術和修德是兩回子事,豈不也是「毀像者」的遺毒嗎?天主之美,美得令人心醉,以學藝者的態度來追求祂,是多麼滿足人靈的享受啊!

轉載自《心泉》第65期(200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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