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86期 逾越的喜樂

回顧三本小說的思潮年代

易利利

 

  最近因為文化組討論《四碎之燈》這本書,論及現代人祈禱的困難在於:自戀主義、實用主義、難以克制的不安、喪失「驚奇」這份舊時的本能。我認為作者未提及現代人要過祈禱生活的另一大挑戰:「自我疏離」,是一大疏忽。此外,其中有一章特別提到「節制」的必要,不由得想起當年大學選了一門「現代文學」,是當時中文系系主任臺靜農教授託回國不久的王文興教授開的。

  王老師選了海明威寫的短篇小說《老人與海》,因為英文比較淺顯,用字簡潔,老師領我們逐字品嚐。待講到老人經過一整夜與一條大鯊魚纏鬥,最後於黎明時分只打撈到一具魚骨,老人扛著桅桿,吃力地走向離岸邊不遠的小茅屋;老師問我們這桅杆象徵什麼?選這門課的只有我是基督徒,毫不猶豫地回答象徵十字架,而老人一路跌倒五次的畫面,不就像耶穌背著十字架在走苦路?海明威顯然藉這段描述在告知世人:人生任何的努力都是一場空,因為最後老人認為自己被擊敗了。試看海明威的一生離不開三個W:war、wine、woman,無怪乎他最後會選擇自殺!當然這也和他的家族有憂鬱症的基因有關。不過任何倚靠二個W過日子的人,必備嚐人生的空虛與孤寂,尋不到人生的出口。耶穌說我們的心神固然切願,但肉體卻軟弱,真是一言中的。

  後來葉嘉瑩老師介紹我們看卡夫卡的《蛻變》,又是一大震撼!卡夫卡可以說是魔幻寫實小說的始祖,之後於一九八二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馬奎斯,他的《百年孤寂》就沿襲了這一文風。有人說卡夫卡的小說題材和運筆像是外科大夫在動手術用刀時一般的準確、冷靜,幾近無情!如《流刑地》的描寫。我想除了他感受到自己是漂泊無根的猶太人,更和他小時的一段遭遇有關。

  他是生長在捷克的猶太人,有三個妹妹,因此母親無暇關注他,而父親對他的管教甚嚴,從他唸小學、中學、大學,必選德語的學校而非猶太語的學校可見一斑。他在《給父親的信中》有一段記載,一天夜裏他想用不斷的哭泣要求喝水,以引起他父親的注意,沒想到他父親把他從被窩裏拖出來,罰他站在走廊,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從此他不再希冀得到父母任何的關愛,內心始終住著一個倔強、冷淡和愛幻想的小孩。儘管他安然地自工作十四年的勞工事故保險所退休,寫作不輟,不幸在退休第二年病故,享年四十一歲。

  再看《蛻變》的主人翁一夕之間變成一個大毒蟲,無法上班,只有他的妹妹願進屋給他送吃的,這時他也只能躲在一個角落觀看,深怕嚇到她。他急想與家人溝通,卻已無法以言語表達。他的父母知道兒子出了問題,卻始終不敢面對他。後來為了一家生計,他們必須分租。一晚,她的妹妹為三位房客演奏小提琴時,他不知不覺移動了身軀來到客廳,嚇壞了那三位房客,他的父親順手拿起兩個蘋果砸向他的背,一只嵌進他背殼,他急忙拖著疼痛的身軀爬進自己的房間,終因傷口潰爛發炎不再能吃喝而死。一家人卻從此得到解脫,於處理完他的屍體後,三人搭電車到了郊外,享受溫暖的陽光。

  這篇小說是以魔幻寫實筆法描寫人的「疏離」(alienation)狀況,申訴人的本質是孤立的、痛苦的,看不到希望的。

  但早在工業革命,警覺到人成為機器的一部分時,馬克思就用了「疏離」這個字,譯作「異化」。第一、二次世界大戰,人類成千上萬的死亡,更助長了這一氛圍。所幸同一時間,有神論的存在主義興起,像陸達誠神父心儀的馬賽爾即是。其背後佛洛依德心理學的影響應是功不可沒,它滲入了文學、藝術和神學、哲學等領域,進而強調個人的存在價值,及人與人、人與神的關係。可惜在台灣當時蔚為風潮的是無神論的沙特。當年就讀台大醫學系的王尚義出版了一本小說《野鴿子的黃昏》,即深受無神論存在主義的影響,他生於一九三六年,於畢業後第二年肝癌病逝,享年僅二十六歲。他代表當年大陸來台的知識份子,經歷過白色恐怖,看不到未來,成為卡繆口中的異鄉人。

  所謂無神論的存在主義,認為人是無端被投擲到這世上的,強調個人的自由與抉擇,及主觀真理,很容易引人掉進悲觀的旋渦而不能自拔。

  今日的高科技,尤其是電腦和手機的日新月異,雖是把人的距離拉近了,好似一個新的巴貝耳塔幾欲成形,但其中隱藏的爾虞我詐也日益擴張,不少人沈迷在「虛擬情境」中,疏離的情況更形嚴重,造成不少家庭與社會問題。尤其前一陣子一位留日學生只因熟識的女孩拒絕交往,就連殺兩名女孩,事後還從容不迫地前往他處,欣賞他心儀的女子團體表演,被捕時自殺了斷,視生命、親情為無物;父母更是渾然不知何以至此。近幾年,不時有中小學生及年輕人一遇挫折,即仿效自殺,這些不也都是自我疏離所致?

  我們的祈禱若只有個人與天主的關係,缺少團體的幅度,也同樣會落入疏離的情境,僅限於孤芳自賞,何來真正的喜樂?遑論福傳。

  《小王子》一書的作者是出生法國的飛行員聖修伯理(Antoine de Saint-Exupery),他根據自己於一九三五年飛機墜落利比亞沙漠時的經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逃亡美國期間完成的。書中的「小王子」是與他各種思緒對應的虛擬人物。其中「巴爾巴比巨樹」一篇,小王子說他住的星球有好植物也有壞植物,在它們探出頭來時,若是壞植物,也就是巴爾巴比巨樹的樹苗,一認出來就得及早撲滅,否則它四處無限延生的樹根會將他的小小星球裂得粉碎。

  好植物與壞植物的描述有如《聖經》瑪十三所載莠子、芥子的比喻。整本《小王子》中飛行員與小王子在沙漠中的相遇與對話,更有如在曠野中的靈修。人必須像小王子一樣,擁有的不多:一株他關心的玫瑰,帶有四根刺卻毫無防衛能力的玫瑰;要的也不多:一張圖畫,畫有一隻可以啃噬巴爾巴比巨樹幼苗的小綿羊,和一個可容小綿羊睡覺的箱子。當他來到世間的沙漠,得小心蛇的侵擾,還有水的必要,用心靈而不是用眼去觀賞;在他離開地球時,雖依依不捨,連軀殼也必須拋下,但他擁有了飛行員的愛,他會在星星上微笑。

  這一切就是所謂的歸真返璞,回到赤子之心,但必須經過蛇的試探,不放棄生命之水的尋覓。

  耶穌在經歷過魔鬼四十天的試探後才開始傳道生涯,祂曾向撒瑪黎雅婦人進言,應追求生命的活水,也告誡過我們,若不變成小孩子,無法進入天國。

  這次赴美和小外孫相處多日,不由自主地說出:「何以解憂?唯有弄孫!」當下,我也成了無憂無慮的小孩,彷彿我倆都暫時成了另一星球的小王子。

  我最早接觸《小王子》這本書也是王文興老師在上完《老人與海》後推薦的。所以王老師後來因受陸神父感召(註1),決定領洗成為教友,於此時已可見其端倪。

  這三本書代表了我們那個年代的思潮,有絕望也有希望,直到今日似乎潮聲並未退去,「自我疏離」的浪潮更是一波一波來襲,「巴爾巴比巨樹」所隱含的各種混亂的價值觀也已根深蔓延,我們雖擔心這個有限又在巨變中的地球會如小王子說的裂得粉碎,但「基督的愛」或是「絕對者的愛」絕對能和它分庭抗禮!唯有在這信念下,才能活出意義來。

 

註:

  這篇文章先請陸神父過目有無需要修正之處。陸神父來函:

  利利,謝謝妳給我分享大作。不過王文興老師的信仰受張志宏神父影響最大,領洗前又約王敬弘神父和我在西餐廳二次長談,使他最後決定領洗,絕非受我一個人的影響。

 

參考書目:

  《老人與海》:海明威著,羅路加譯,志文出版社發行,2011年8月再版。

  《蛻變》:卡夫卡著,金溟若譯,志文出版社發行,2011年8月再版。

  《卡夫卡傳》:馬克斯.布勞德著,葉廷芳、黎奇譯,志文出版社發行,1999年初版。

  《存在主義》:松浪信三郎著,梁詳美譯,志文出版社發行,2004年7月再版。

  《現代存在思想家》:項退結著,1975年四月再版,先知出版社、現代月刊社發行。

  《小王子》:聖.修伯理著,宋碧雲譯,志文出版社發行,2009年10月再版。

快樂的小王子! (利利與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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