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81期 精彩過一生

雲天深處憶慈顏

小華

 

  離開媽媽家時,穿著白袍的針灸醫生正要進門。我想九七高齡的母親又闖過了一關。第二天一早,三姊急電召我回家。母親已戴上氧氣,費力的呼吸著。家人稟告高堂:「弟弟、弟妹和麼妹正兼程自北京趕回」。我拿起棉花棒沾著冰水滋潤她的雙唇、口腔。多次,她喳嘴,讓人心痛她的唇焦舌乾之苦。我想請母親安心歸主,不必再等,但話到唇邊,始終沒說出口。因我曾親眼見過為人子女的晚了一步,沒見上最後一面的椎心之痛。勇敢的母親,三天三夜,胸腔劇烈起伏,身體的煎熬何等慘烈!等待兒女送終是慈母臨別最後的遺愛。母恩浩蕩,昊天罔極!弟、弟妹和麼妹進屋,母親睜眼環視,悲欣交集,不知淚下,一何翩翩。四十五分鐘後,闔然長逝。兒女靜肅床前,行三跪九叩大禮。別慈母,謝天恩。我們安靜的、輕柔的為她淨身,換衣。藏青真絲褲襖,寶藍團花大衣。口含明珠,淡妝素抹,怡然上路。家中三姊禮佛,要求八小時不要移動大體。我們開足了冷氣。母親遺容愈現安詳平和,真是個漂亮福壽全歸的老太太。

  當年外祖家的殷實富貴,祖父家的豪門顯赫,我都不復記憶。困頓的家境是我最早的回顧,寒流過境,緞面繡著龍虎或花紅鶯飛的絲棉被紛紛出籠,映照著竹籬圍成的蕭然四壁。颱風季節,滿屋子接漏雨的鍋盆。但我仍能從客人口中描摹出一幅父母當年的豪門盛況。

  母親朋友們送的生日禮物,吃進了七個孩子的胃裏,穿在青春貌美如花的女兒身上。母親自己,每次出客都是同一件旗袍。她說自己是老虎下山一身皮,至今言猶在耳,多麼令人思念的認命和開朗。那克難的歲月,母親無師自通,拿她的舊箱底為我們姊妹裁出整潔得體的童裝衣飾。母親一件後身磨損了的黑色薄呢旗袍,成了我一件時髦的短裙。姊妹們出門做客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換下外出裝。這個習慣,我一生未改。外出服不曾在家拖磨過。時而汰舊換新,它們在整理清潔後仍煥發著奕奕神彩,被鄭重地捐給需要的人。平日在家,有耐洗、耐磨、物美價廉的居家服。楚河漢界,壁壘分明。匆匆一過數十年,衣妝難改舊家風!

  在當年臺灣物資匱乏的大環境裏,又值先父多年失業,母親卻從不曾失志消沉。她很少提當年風華,更坦然面對勢利的人情冷暖,把注意力全放在子女的教育上。雖然也重理工,但還是讓三姊和我修習了音樂和中國文學。我深深感恩在那普遍母命難違的年代,她成全了我的興趣所在。來美後,當時中文仍是陽春白雪,我只好改行以財稅糊口。有一次母女談天,她問我有沒有後悔當年選讀中文系?我把握機會對她當年的成全表達感謝。因為改行,所以必須多年帶職進修,路走得迂迴。但不論外面如何風雨飄搖,一杯茶、一架書、溫暖燈下的文學世界,萬貫不易。如當年直接唸會統,我大約不會用七年時間帶著幼兒在外子全力的支持下,全工半讀,修中國文學。這樣會白白錯失了文學帶給我的靈命的棲息。我所擁有的書是靠財稅一技之長買來的。所以我選我愛,愛我所選。母親聽後欣然接納,沒有如平日對我不聽老人言地教訓一番。

  母親是善良的。聽到別家孩子受苦,會令她坐立不安。送食,送衣,送錢,都在我們姊弟的共同記憶裏。爸媽移民,初抵美國,在三姊家落腳後的第二天,有一對兄妹放下經營的生意,自南加州北上灣區來拜望。姊姊再三留飯,飯後他們在夜色中再趕回去經營第二天的生意。一天往返,只為向萬伯母請安。母親的溫情換來了晚輩的義重。我們姊妹在自己的兒女離手之後,長期的、穩定的投入志工行列。固然是宗教的召喚,更是依在母親膝下時學得的不忍人之心。

  媽媽自己六個女兒還看不夠,她還愛看漂亮的女孩兒。女兒們的同學都在她讚賞的目光中意氣飛揚,頓時增加了點自信。母親也愛看適度佩戴首飾的婦女,這點我神似母親,我最愛看窈窕淑女。

  母親是能幹的。在那麼保守的夫家做少奶奶時,就開始獨立創業經商,她的經商史更是她常津津樂道的。我的好友在相夫教子之餘投資有成,母親和她意趣相投,常當面要我多學學人家。坐輪椅的母親常跟好友說,要和好友合夥開珠寶行。老驥伏櫪,壯心未已。記憶中,好幾次母親訂下了連先父都不敢置信的高標,她都一一實現了。母親上有五位威風八面的婆婆,在每位婆婆跟前都必須低首斂眉,進退有據。祖父在觀察一陣之後,命母親掌家族財政大印。五位婆婆,各房各院的需索都必須在公平的原則下面面顧到,不能有半絲差錯。女兒裏只有大姊和小妹得到母親的傳承,在事業上頭角崢嶸。我想在母親眼中,我們其他的兒女大概應加把勁才成。

  十八年前,先父過世之後,母親不復有後顧之憂,前往台灣弟家小住。行前將她的住所徹底清掃,連車房都沖洗整潔。抵台後,逛元宵燈市,應友朋約敘,清唱票戲。怎堪歲月無情,母親的體力那時已經大不如前,終致中風旅邸。我們愴惶趕到時,母親全身插管,重度昏迷。三姊守候榻前八週,母親睜眼後火速在一位醫生、一位護士的呵護下,取道回美。當時母親全身惟一能動的部位就只有眼瞼,而且只能睜眼數秒。從此展開了艱難的復健輪椅生涯。

  當時我們都還在上班,外子鼓勵我留職停薪。跟經理上午提出,中午就得到批准回家。批准時只有一個條件: 母親病況一有轉折,就請快快回來復職。在母親臥病的這些年,姊妹們依各人情況排班。不論是在醫院或是後來回到家,我們絕不讓母親孤零零地一個人面對病痛及保姆,這個承諾一直信守到母親大去前的守夜。半夜兩點,我一躍而起,二姊仍在燈下為母親潤唇擦汗。

  十八年,每舉一步都無法自助的母親不曾怨嘆。最後兩年,說話氣音,少有言語,萬事不再關心。我陪伴著母親,看她人生旅途上的路燈,光度漸行漸弱,最後悄然熄滅。母親安然行於道上,不求問命運風月,不嗟嘆世路難行,她盡心盡責地好走。十八年困坐輪椅,安心接受。好的人生之路,引領著她逾越了死亡的奧祕。生時勇敢堅毅,死時從容上路。生時好生之德,溫暖存問,死時美如辭枝秋葉。母親安詳的遺容將伴我度過無數孺慕思親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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