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79期 從「心」出發

千年的孤寂

彭玫玲

 

  貝納諾士(Georges Bernanos 1888~ 1948)自言:完成《一個鄉村本堂的日記》之後,他只想把它藏在抽屜深處,不願把這個年輕本堂公之於世,因為這本書是他寫的,又不是他一個人寫的,是他的孩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孩子。看完書,我也不打算找影片來看,尤其是其中一章,年輕神父與子爵夫人的對話:「每個人自有內心場景上演,著了形象,能更真實嗎?」

  看書愛上作者,這大概是藝術家的通病;愛上與他心靈對話的那一位,則是另一奧秘。

  上星期皇家美術館「正午影展」,配合法國總統擔任歐盟主席,選擇放映義大利導演羅塞里尼過世前一個月完成的「龐畢度中心巡禮」,片子已塵封三十年,又沒重新整理,片質不佳,倒是配合影片簡介中一封英格麗褒曼的自薦函,揭露他們倆當年被衛道之士批判驚世駭俗愛情的開端。信中英格麗直言,看了羅塞里尼的新作,欣賞之際,願有機會合作,她直言能使用數國語言,但義文只會說:「ti amo」,哪個才子能拒絕北國美人這樣的邀請?

  我也有一張動心文人清單,從東坡居士、石濤上人起算,各個時代騷人墨客的風流才情,總有讓人會心處,有意思的是經過比對,才發現蘇子瞻的紅粉知己東西兼備,比利時自由大學的漢學教授羅娃,對他亦情有獨鍾!為什麼?我相信是因為他的「真」。影人最愛的則是去夏過世的柏格曼,讀他的自傳更清楚,他的全部作品,只是他豐富強烈生命的迴光返照,如同切割完美的鑽石,能如萬丈深潭迎接來自火神的死亡之吻,冰火相接之際,赤燄竟不焚身,反而射出叫人目炫神迷的激光,這激光是切割樸鑽,他的作品呈現精準的那把刀,是活過牧師父親的嚴厲與戀母情節的痛苦,一次次與死神共舞的代價!

  羅塞里尼與英格麗褒曼轟轟烈烈的愛情維繫了七年,柏格曼則一次又一次愛上女主角  ……春蠶到死絲方盡,每部作品都是死去活來,蛹蠶破繭的掙扎!

  而這一切,為了愛,尋找真愛,值得傾身傾心相與的唯一真愛!

  上個月剛過世,高齡九十九點九歲的人瑞「厄瑪努爾」修女(註),這輩子也嚐了出死入生的愛情,最優雅浪漫的法國人,不分男女老少票選她為最美的女人,因為她用最真、最直、最簡單的語言,把法國人的心糾在一起,她用的不是她擔任埃及貴族女孩法國文學教授的優美典雅法文,不是神學教授用五部車推拖擲地有聲的宏言闊論,她用的是情人的語言,是她和親密愛人談了一輩子戀愛,真實對話的動人回聲。

  一九一四年,她六歲,爸爸在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前,帶全家到海邊度假,善泳的父親竟然在她眼前被巨浪吞噬,她狂喊:「爸爸回來!」

  爸爸永遠回不來了!從此她走上尋父之途。

  寬裕的家境,把她年輕美麗的身影,留駐在布魯塞爾、巴黎、倫敦、維也納的歌臺舞榭曼妙光影中;曲終人散,迷離眼神望盡過眼雲煙,心裏卻更虛得慌。

  她要的是永不落空的愛,絕對的真愛。

  天主的路,奇妙莫測,祂的邀請,得以一生作答。

  貞潔與貧窮願使她得著自由。

  她說:「從此不再煩惱如何吸引取悅男人。」

  她說:是母親給予她的愛,讓她有力量走過尋尋覓覓的慘澹歲月。

  她的唯一愛人親自教她如何談情說愛,是言是語,是不可言喻的靈魂嘆息,是在走向孤寂的致命十字苦路上,執手相看淚眼……

  六十二歲,退休年齡,她回到開羅最窮的垃圾分類場,和最卑微的垃圾人,在垃圾場中同甘共苦,絕處求生,回收分類資源,教育照顧他們的孩子,和他們一起度過她這一生最美的聖誕節。她在最卑微的人身上看到耶穌,因為只有一無所有的人,才有空位接納滿全的天主子。

  眾裏尋祂千百度,驀然回首,你也聽到人子:「我渴!」的卑微懇求嗎?

 

註釋

註:厄瑪努爾修女,一九○八~二○○八,生於布魯塞爾,父親為比國殷實商人。中文書有「貧窮的富裕」,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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