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77期 全球思維.在地行動

儂因出來難,恁君恣意憐

劉河北

 

親愛的弟弟妹妹們:

  在我們的聖經分享中,常出現的一個問題是:這是不是把一切交給天主,簡直就是放棄人性智慧、人力掙扎的時機了?還是要努力奮戰到底,非到人算勝過天算決不罷休?在這個關鍵上,天主往往默然不發一語,不送一個眼色。我要做什麼選擇,最後會不會在我心中留下一絲悔意,一份惆悵,因為我偷懶了?

  今天的讀經,很反映出猶太民族那份固執的個性。路十五1—10講那位丟掉了一個銀元的女子,不僅搜遍屋中的角落,甚至做一次大掃除,最後把銀元找到了。啊!那份勝利的快樂!在我們小會中,這樣的男女強人真多。看路加,也是路加,怎樣描繪這位「強人」(路十一21):「狀士佩帶武器,看守自己的宅舍。他的財產,必能安全。但是,如果有個比他強壯的來戰勝他,必會把他所依仗的一切器械都奪去,而瓜分他的贓物。」主的結論說:「還是隨同我吧!」為保住地位,改造環境,制勝強敵,我要預估,要準備,要防範、死守、攻堅 ……四周的人都為我的忍痛能力咋舌,從同情,扶助,最後變成好似高更的圖畫中那些村婦一樣,竟低首合十,作旁觀客了。

  這真是強人的悲哀。一位好友,翻我要丟出去的舊畫,非常欣賞孤鷹翱翔,上題:「自古英雄多寂寞」的一幅。拿去掛在家中。他出自貧家,卻力爭上游,自言是媽媽打出來的,也以這一類的「母愛」,加諸弟弟妹妹們。他們掛在口上的,是「大哥給我們太多壓力!」後來弟第弟妹妹們都得了學位,成家立業,他卻罹患肝癌。去世之前,他找我去醫院長談,自問是否虛度了天主給他的一生,天主給他審美能力、浪漫的天性、創作的夢想 ……他的確以自己生命愛了家人,也不求家人感激,但天主不曾召叫他對自己、對家人,施展另一種更人性、更創意的愛嗎?

  在羅馬求學時,一位西班牙的藍神父,耶穌會士,常找我買畫,為傳教工作募款。他好漂亮啊!雪白的俊臉,高貴的舉止。宿舍裏的女生為之瘋狂。我卻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們:「看神父不可以看他們漂亮不漂亮!」為我,這位神父近乎可怕。他生氣時會拍桌子,桌上的東西都跳起來!五十年後,竟在澳門與藍神父不期而遇!八十多歲了,認不得了!不是面貌改變,而是那和藹可親的笑容。最近他寫信給我,叫我為他這位「老哥哥」祈禱。真的,在他身上,我看到路加福音中的結論:「還是跟隨我吧!」

  另外一個例子是單樞機主教。去聽他的「生命告別之旅」,感到聖言成為血肉,人間的生與死已經了無界限可言。讓我小聲告訴大家一個故事吧!當我把殉難聖人羣像的初稿呈獻給他過目時(我不在),他指著前方我素描的埋葬殉教者屍體的大坑說:「畫垃圾坑幹嗎?」就是這位銳利得嚇人的「教會王子」現在沒有一點稜角,只有欣然的交付:「我把生命交給天主,把治療交給醫生,把保養交給自己。」兩袖清風,夫復何求?聽眾幾乎忘記他是來「告別」的!

  的確,在堅持奮鬥至死以爭取主之王國,和輕鬆的放手讓祂去安排後果之間,有一個「結骨眼兒」。往往我們把聖依納爵的「分辨條款」用來用去好多遍,也找不到。豈不需要歲月的許多折磨,疼痛的許多鍛鍊,以及天主特殊疼愛?特殊照顧的許多甜頭,才能訓練我們看清這些「結骨眼兒」!在少年的聖者身上,我們看到孔子說的「狂狷」,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在年老的聖者身上,我們更看到能屈能伸、知進知退的智慧。現在人的健康年月越來越長了,感謝主,給我們餘力,登車驅古原,在一片美好的夕陽中,歌唱祂的禮讚。

  不要以為我的夕陽全是紅色的!約伯書第一章的經驗變得越來越頻數。正欣然「自責」靈感的潮湧呢,忽然天色全變了……弟弟患了重病,妹妹要搬得更遠,最疼愛的教友青年被美國驅逐出境,返回大陸。正要開始作畫,一時眼睛不亮了,手不穩了 ……和從前不同的是,這些經驗再不會把我推入沮喪的深淵。終究為我,這還是很新鮮的經驗,常令我想起了李後主的詞句:「儂為出來難,任君恣意憐!」我們可愛的教宗把愛定義為個人的「出谷紀」──「今宵好向郎邊去」。單樞機說愛猛於死──「儂為出來難」。在主動事主與被動接受的「節骨眼兒」不太難找了……弟弟妹妹們,Good L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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