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 第62期 62

《三代緣》第四章:我與英若誠和他的兄弟姊妹(二、英若誠)

韓拱辰

《三代緣》第四章:我與英若誠和他的兄弟姊妹(二、英若誠)

 

韓拱辰

 

 

第一節 我與英若誠(續前)

與英若誠最後的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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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若誠寫給我的弔唁信件
 

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經的途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死亡。生命必有結束之時,但預知死亡和等待死亡是何其需要智慧的事。當那一天,終於步入人生最後一段,應如何接受?

2001年我媽媽仙逝。我陷入極度悲傷。那時三哥來信說,「望妹以達觀態度處之。我現已達古稀之年,難免常想此事。最終只能聽天由命,泰然處之,反有解脫之感。」這是三哥若誠的肺腑之言。其實早在1994年,他已知道自己得了肝硬化,幾次大吐血進出醫院,健康早已亮起紅燈。那些年,我也一直想去北京看看他。2003年有一天老友張燕風從西部打電話來說薄松年教授10月要帶團在北京舉辦一個藝術活動, 問我要不要參加?薄松年教授是北京中央美術學院著名美術史家, 燕風是他的得意門生, 我們有幸和他一起在國內旅行了好幾次。 當我聽到這個好消息, 好高興, 欣然同意. 主要也是想去看看三哥。

10月金秋時分,一片片泛黃的秋葉,給人一種悲涼的感覺。到北京下榻的賓館,已是夜色朦朧。馬上給三哥打電話。他也正在等我的電話,非常高興。可是從我住的旅館怎麼到他的醫院,他和我都搞不清。所以要英達第二天專程接我去。當英達把我接到三哥住的協和醫院時,才發現搞了半天,原來天涯咫尺,協和醫院就在旅館附近,進出也沒有什麼人管,太方便了。

我見到三哥時,他情緒挺好,身上也沒有什麼疼痛,行動自如,滴酒不沾,當然老了,瘦了,但是比我想像的好多了。我天天最少去報到一次,我們狂聊,聊到英伯母時,他感嘆的說:「媽媽也走了十四年了!」他像小孩一樣的說起小時候被學校開除的往事。「妳知道,最後一次被學校開除,復讀報到時,媽媽是流著淚送我出門的呀!」我說:「你收到通知,當上了文化部副部長,第一件事情不是騎著自行車去給媽媽報喜嗎?那個時候媽媽是不是笑了?」「當然,當然,笑了!」「你有沒有想到你爸爸現在是多欣慰,知道你們都怎麼好?!」「是…。」

談到孫子時,他為小巴顏(英達與梁歡之子)冰球屢屢奪冠,高興得不得了。我說:「小巴顏很可愛,我們在飯館大團聚吃飯時,他穿了滑輪鞋到處穿梭,活像個小精靈,把我已經給服務員的信用卡,在我面前一放,一溜煙的又不見了!」。聊到大孫子巴圖(英達與宋丹丹之子)感嘆的說,「自從他們離婚後,我一直沒有看到過巴圖,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我知道他們離婚後,英達幾次想辦法到的學校去看巴圖,還給他送生日禮物。我想宋丹丹會把他照顧得很好的。如果三哥還健在的話,看到當今的巴圖、巴顏,都儼然是當年的英達,並且也是銀幕上的新貴了,一定會倍感欣慰的!

三哥擱放不下是否他的後代能成功保住英家世代「名門望族」的地位,。他擔心的說:「不知道英家這學術世家的名望能否一直傳承下去?! 」 我說:「 英家的孩子都有天賦,家裡也會好好栽培他們的。肯定會青出於藍勝於藍的!」

這次看三哥,知道他已幾次和死神擦肩而過,我想給他的兩個孩子帶點東西。想起三嫂留給我的一個珊瑚戒指,可以帶去給小樂做個紀念。帶了個金錢給英達。當我拿給三哥看時,你猜他說什麼?他說:「這戒指不是寶石,也不是鑽。」我說:「寶石,鑽,不都是石頭嗎?這可是無價之寶,是三嫂的遺物呀!」他點點頭。給他看那個金錢,他卻問“這是不是銅做的?”在他重病期間,還是思路敏捷,不失他豁達幽默的本色!

談天說地中,我也報喜:我在美國工作的《阿林頓》(Arlington)城市,發起一活動----如何構建一個多元化的城市。我代表圖書館去講華人在美國的血淚奮鬥史。我們的始祖園丁如何辛苦開拓、耕耘、播種、灌溉、施肥,才讓我們現在在異國他鄉受到比較平等的待遇。19世紀和20世紀初期,華籍工人擠在平民窟,忍受不公不義的待遇。比如著名的美國太平洋鐵路就是主要靠華人修建的。這條鐵路長3000多公里,穿越了整個北美大陸,是世界上第一條跨洲鐵路。在修建這條鐵路的過程中,華人吃苦耐勞,日夜苦幹,付出了辛勤的汗水甚至是無數生命的代價,當時的薪水只有白人的三分之一。然而在鐵路建成的典禮上,卻沒有任何華人的身影。華人的功勞不但沒有得到承認,反而華工還受到排擠和打壓。他聽完我講,來一句,「哎,妳呀,選錯了行!」「怎麼說?」「妳該當記者的!」

我又得意炫耀的說:「今年過年我在圖書館歡慶中國年,並且我用講解並表演的方式讓大家瞭解中國年俗。報紙上是怎樣報告的: 活動主辦人該圖書館華裔館員韓拱辰他身穿紅旗袍一副很『中國』的模樣。向大家介紹中國人過年習俗,示範講解中國樂器古箏、楊琴、二胡,其他節目如發紅包、做鞭炮、剪『春』字等兒童手工藝活動。當然還少不了小甘桔、年糕、福餅等年味助興。 前往參加的鎮民多得不勝其數,把頗大的社區活動廳擠得水洩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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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靈頓羅賓士圖書館歡度中國新年
 

我說,「又有一天,一個年輕的中國人,到圖書館來找我,跟我說,『我來謝謝妳。』」我一頭霧水地聽下去,「聽說羅賓士圖書館(Robbins Library)的中文書、連續劇、京劇、中文報、雜誌,都是你從零負責辦起來的,這些可都是我父母的精神食糧呀!也因為這原因,我剛在這城裡買了一棟房子,好讓我父母到圖書館來方便一點。」你說我聽了高興不高興?三哥聽了也哈哈大笑起來。

我看到每天輪班耐心照顧他的兩位護士,輕言細語,熱情款款,不亞於親人手足。活潑的魚兒游在缸裡,陪著他。床旁放了張沙發,也有私人洗手間。這也是國家對副部長級官員享有的待遇了。

此次相處中,他不但不喝酒,也不抽煙了!想起當年他在我家時,我總會給他準備一瓶威士忌放在床邊,盡他享用。想想真是不該,聽說他的肝硬化就是因為喝酒喝太多了!他胃口倒好,還是很饞。看我來了, 口口聲聲的說醫院會放他回家了,琢磨著在家裡天天可以享用的美食。我還以為真的可以放他回家呢。後來聽說,有一次朋友幫他化妝逃出醫院去小館打牙祭。害得護士們到處找人,急死了。現在那還肯放他出院啊!想想人真可憐,這麼簡單的慾望都是奢望。一星期中,我沒有覺得他腦筋有什麼不對,只有一次他幽默的告訴我: 「昨天一夜沒睡,我把貝多芬的傳寫得差不多了。」我一聽這話還真感到有點離譜。英達說,有一次英若誠只當在「人大」演講,護士聽得驚訝不已。可是演講完後,他卻嫌護士們拍手拍得不夠響,所以他的護士只好再去找其他護士一起來給他拍手,這才罷休。

一個星期的相聚就要過去了。臨走時,我除了到人藝把所有英若誠演過的電影、話劇碟子都買了,還買了一些中國古色古香的衣服,興奮的試裝給三哥看。有棉襖、改良旗袍等等,好便宜,又好看。他也品頭論足,永遠是笑着說:「好看,好看!」當我和他擁抱告別時,我在他眼中竟然看到了當年英伯伯送我來美國時的那份不捨。

這些年和三哥來往,總是聚少離多。他總是說見個面不容易,要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是誰說的,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回美後給他打電話,護士說他已經換了一個更大、更好的房間,一直想通知我,可找不到我的電話。聖誕過後,在12月30日的《波士頓環球報》看到英若誠已於2003年12月27日,安然離開了人生的舞台。當時孩子們都陪守在他身邊。追掉會也是最簡潔溫馨的告別式。他病了這麼久,可做的後事,每件都搞定了。他是以一種淡定與從容的心態走的,不過我還是很難接受兩個月前的見面竟是「永遠的再見」。

 

引見康開麗《水流雲在:英若誠自傳》
 

為三哥寫自傳的美國作家康開麗 (Claire Conceison),見報得知英若誠病逝的消息後,當天特地到我上班的圖書館來找我,抱著我,試圖安慰我。想想第一次和她見面時,漂亮乖巧的她,拿著她和英若誠的合照和一盆紫羅蘭來找我。只聽她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告訴我:「英若誠對她提到他有個妹妹在美國。」她問英若誠:「在美國那個州?」 「麻州。」她一驚,接著又問「麻州那個城市?」 「來格新登(Lexington)!」她高興的回說,「我的家也在那裡!」世界真小,那有這樣的巧合!她繼續道出他的來意:「希望你能幫助我寫英若誠的自傳。」我心想三哥要一位外國學人,寫他的自傳?不僅好奇的問「你用中文,還是英文寫?」她說不是她寫,是英若誠用英文口述他一生的故事。她再整理、編輯。我知道英若誠已經開始寫自傳了,並且他告訴我要等自己死了以後才能發表。我問為什麼?他說不想連累任何人!可是身體不允許他繼續寫下去,而康開麗正在找哈佛碩士戲劇論文的題材。那年康開麗在北京見到了英若誠,慧眼識英雄,他們一拍即合。

見面後我把我手邊所有英家資料,包括英千里,英若誠的信件,照片,都借給了她。2001-2003年,三哥大部分的時間是在北京協和醫院渡過。康開麗就利用那三年的暑假,在三哥協和醫院高幹病房中,錄下他用英文講述自己一生的傳奇故事。共錄了41盤的錄音帶。經過她的整理,編輯,終於英若誠英文版的自傳《Voices Carry》(人已去,聲長留)在他死後6年誕生了。接著中文翻譯本《水流雲在:英若誠自傳》也問世了。康開麗在序中寫道:「英千里在台灣收養了一位鄰居的女兒韓拱辰做義女,他在英若誠1980年訪美時設法與英若誠聯絡上。正是英千里這位義女提供了許多珍貴資料和照片,為英家填補了家史中的這一章節......」

書非常精彩,拿著書可以一氣呵成的看下去,好像三哥又坐在身旁,親切幽默的講他的故事,很多話還是纯粹的北京土話。當然,英達最後的譯審一定潤色不少。

2011年, 我們住了30多年的房子,失火後,搬了好幾次家。 2016年邦全安息主懷後,我又搬到公寓,現在自己有什麼東西都糊裡糊塗。可是很幸運的是英家的信 居然都還安然無恙,但是這張被遺忘的卡能突然出現,,是真的沒想到! 難得康開麗這樣關心我,很是感動! 她現在已是鼎鼎大名的麻省理工學院(MIT)的大教授了,忙得連講話的時間都沒有,我為她祝福!為她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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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開麗的慰問卡
 

親愛的Stella,

一個月前, 回到密西根州後, 我就一直念著你, 不知道你是否一切都好?我一直在擔心你, 為你祈禱! 知道你現在的生活有這麼多的挑戰, 你哥哥的走一定帶給你很大的打擊.

我很高興去年秋天你能夠跟他有一段時間在一起,他真的很幸運有你這樣一個好妹妹, Stella! 如果你想要找人聊聊, 請不要猶豫打電話給我. 希望我申請德佛大學(Tufts University)的工作能順利成功,這樣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多了. 別忘了好好照顧你自己!

 

愛你的康開麗
 

英若誠來台灣掃墓
 

大陸易手後,海峽兩岸骨肉分離,局勢一直緊張,親人相見簡直就是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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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若誠1980年關于赴臺灣看父親的信
 

早在1980年,若誠從美國回國之後,就寫信給我表示他希望到台灣看望他父親的願望, 信是這樣寫的:
 

我在演《駱駝祥子》,照片準備好之後第一時間就會寄給你。

我終於決定剃頭了。你將在照片裡看到。當我在剃的時候,我在想,Stella 會怎麼想呢?然後我反應過來,她只會微微一笑罷了。告訴我,我想得對不對?

在我們的美國之旅之後,台灣報紙刊登了許多文章。大部分都是關於曹禺的,關於我的也有一些。這些文章你能拿到,來讀讀麼?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父親是誰。也許這是這些記者對我非常友好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拿到報紙並且告訴我你的印象。我想知道,並非出於我贪名,而是我希望某一天我能拜謁那個地方以及我父親的安息之處。這個理由也許看起來牽強,不過現在事情發展很快,一切皆有可能。

 

1993年5月,英若誠在英伯伯當年在台大的學生,馬英九的鼎力相助下,終於隨《北京人藝》訪台一周。在父子分別半個世紀後,英若誠多年的宿願終于得償——到台灣為父親英千里祭拜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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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若誠在台灣給他父親上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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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報紙報導英若誠訪台,為父親英千里掃墓

 

英若誠在5月19日在親朋的陪同下,一大早就驅車到大直天主教公墓掃墓。因為英伯伯在台灣是個知名人物,加上英若誠也曾擔任過大陸文化部副部長的職位,所以他的掃墓也成了一條轟動當地的重要新聞。當天多家媒體記者湧入現場。可見他們父子在華人心目中,已建立無可動搖的重要地位。臨別英若誠還帶了一杯墓土回北京,聊解思父之情。英伯伯曾告誡他的孩子們,「長大之後,一不可為官,二不可從藝。」英若誠清華大學畢業,就選擇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當演員。後來又官至中國文化部副部長。我想這些都是英伯伯所料未及的。也一定會為他兒子的成就感到驕傲。可三哥曾語重心長地和邦全講過,「不要從政,我是太晚了!」英伯伯在天上一定微笑著說「毛子呀,你來了!你也老了,讓我看看,都有白頭髮了。這些年你們都受苦了吧?我多想念你們呀!」

當英若誠在台期間,英伯伯的管家阿秀在報上看到消息,就帶著她當年領養她哥哥的女兒阿華,去看望英若誠。阿華剛出生後就被阿秀從她哥哥家抱回來,收為她自己的養女,一直在英伯伯家長大成人。當初英伯伯每逢春節,總給阿華一些銀元。這次他們也帶了十個銀元給三哥留做紀念。另外還給了三哥些英伯伯的文件。

在英若誠離開台灣前,也受到英家同宗族的英紹唐先生的款待。並請了所有在台北姓英的家族歡聚一堂。英伯伯生前,這位紹唐先生也是台大的日文教授。每年在姓英的圈子里舉辦酒席,開展英氏宗親聯誼活動,英伯伯也總興沖沖的去赴約。1963年我出國留學,1964年紹唐先生還請英伯伯到日本觀光休養了一個多月。英伯伯從日本回來以後,非常高興,還把他在日本買的珍珠耳環珍珠項鍊,特意托人帶了給我。

英若誠那次去台灣,曾被邀去他爸爸當年在台灣幫忙復校的輔仁大學演講。我每次回台灣也都好想去看看台北新莊的輔仁大學,總不得其門而入。2011年我在台灣時,剛好有位以前的同事在輔大念神學院。我就請她帶我看看輔大,尤其是資料室,我想看一看英家的檔案。沒想到她回我說黎建球校長要見我。我聽了,嚇一跳。怎麼可能校長要見我呢?我不僅問她:「妳跟他們說了什麼,為什麼校長要見我?」她說:「他們要妳的名字,我就給他們了。校長要見妳,多好呀,一定是天主的意思,你就去吧!」

那天見面的時候,黎校長和藹可親,百忙中和我談談英副校長當年種種,給了我于斌樞機主教的紀念郵票等等。輔大校園、雕塑、校舍、建築,都是非常現代化,非常亮麗。而我更祈望的是能看到英家為輔仁大學做出貢獻的足跡。然而只可惜我都沒有找到任何一點痕跡在追念當年北平輔仁大學的創辦人-英斂之和在台灣為輔大復校鞠躬盡粹的英千里。沒有一棟學院是以他們父子命名的,也沒有一個雕塑是他們父子的。只看到英斂之一張老照片掛在資料室牆上。這使我感到非常遺憾和不解。祈盼校方能彌補這一歷史缺憾。臨走我答應黎校長要把我能找到有關英斂之和英千里的史料帶給他。因為雖然以前北平輔仁大學已改為北京師範大學,可是北京輔仁校友會還給過我很多以前輔仁裝訂好的資料。2010年我在上海退休後,就把這些資料給了英健。從台灣回美一月後,我自己30年的家付之一炬。什麼地址都找不到了。到現在連一張謝卡也沒給黎校長發,真是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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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台灣輔仁大學黎校長(左三)合影
 

英若誠不僅對自己的家有著使命感,有時在信件中,也透露除了對整個中國在世界上的地位的思考:
 

Dear Stella,

上次通電話後,我這裡就亂了套!你知道我本該去日本參加一個相當重要的國際會議,為此我必須得到日本的VISA,我所在的Richmond當然不可能,只有到小樂的芝加哥。結果,日方說最少也要兩個禮拜才能拿到VISA,然後就是跑領事館,打電話,FAX to Japan (傳真到日本),一直到最後,我的日本之行告吹,氣死我也!

現在的中國人是還是被人看不起的!日本領事館問我,你有Green Card嗎?

我現在已回到北京,又髒又亂,心情也不好。

我關心你的病,解決了嗎?彆著急,耐心治療,好嗎?

明年我在北京,不出去跑了。你一定要來,我們家給你預備好了一切。老英家全體要列隊歡迎你!

 

身為文化部副部長,中國的高級官員,卻在日本人那裡受到百般刁難。英若誠若是聯想到他父親過去在日本人監牢裡的經歷,又如何能嚥下這口氣!中國人何時才能挺起自己的脊樑?

英若誠的為人與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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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英若誠給我畫的畫像
 

1984年7月4號,美國國慶日,三哥在我們家,突然興緻來了,要了張紙和一隻鉛筆, 叫我坐著別動。很快,一幅我的肖像 呈現在眼前。看著我訝異的表情,他告訴我坐牢的往事。

在文革時,曾在監牢裡待了三年 (1968-1970),那是他人生的谷底,但頑強的英若誠並沒有因此倒下。關押的第一夜,他居然沉沉的大睡一覺。他在牢房裡把自己的精神和體力忙碌起來,就地取材,居然想辦法做了紙,造了筆,畫了好多毛澤東的肖像,畫得惟妙惟肖,張張傳神。後來他又花了一年的時間,寫了本 毛主席詩詞。所有的審訊自己也都有記錄。監獄教管問:「誰是水泥工人?」他第一個舉手,「 誰會做豆瓣醬?」他也第一個舉手。他都是現買現賣,為的是好出去換換環境。造火點煙也難不倒他。反正這位「頭兒」在監獄裡每天悲劇當喜劇在演。聽他說著獄監的事,好像在聽《基督山恩仇記》似的,很不可思議他在獄中能如此豁達、 充滿自信地面對一切。 那些獄中的傑作應當都是很有價值的文革歷史見證。

又有一天, 三哥在我們家。我提議他跟我們一起去教堂望彌撒。明明都說好了,可等大家換好了衣服,他卻又說:「算了,我還是不去吧!」我心想當年他還不到十歲,就在唱拉丁彌撒了。從祈禱、贊美詩到聖經都能背得滾瓜爛熟。英伯伯在家中,經常帶著大家每天祈禱,現在為什麼有這樣大的變化呢? 那天晚上朋友請客,三哥就一起去了。問英若誠要喝什麼,他說跟老伯喝的一樣。老伯是朋友的爸爸,他面前放著一杯「老白干」,老伯忙說「這是白開水呀!」三哥有點不好意思的換了一種酒。吃飯時,大家談了不少兩岸三地的政治。 過後老伯跟我媽媽說:「英若誠有才,可以做總統!」 回家車上媽媽告訴了三哥,這下可把他得意死了!

1984年邦全有一天收到北京航空學院的邀請信,約他暑假去北航講學。當時他在麻州州立大學工程學院教書,就欣然答應了。後來想想,這一定是三哥幫的忙,一問果然是他拉的線。邦全這 一趟收穫很多,除了講學三星期,還看到了英伯母,英達和其他英家人。在北航講完課以後,北航派了專人專車帶他飽覽祖國的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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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邦全送英若誠上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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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我全家與三哥三嫂和若嫻

 

記得有一天,三哥和三嫂都在我家,我怎麼也找不到那本英伯伯歷年來寫給我信的厚本子。對這離奇的「竊案」,我眼淚汪汪,蠻橫不講理的,責怪「毛子」拿去了。我說「除了你之外,沒人會要這些信,一定是你拿的!」他含著個煙斗,免為其難,慢條斯理的拍拍我,說「我沒拿,妳放哪兒了?別急,會找到的!」三嫂在旁對三哥說,「你看看,你給別人是什麼印象!」 剛好那時,臺大中文系主任臺靜農的兒子臺毅堅到我家來,送給英若誠一張英伯伯在台灣墓碑的拓片。墓碑的字是臺靜農的墨寶,碑文是沈剛伯撰寫的。這拓片,對英家來說應當是很難得的東西。可是三哥臨走時卻很瀟灑的轉送給我,「妳留著,做個紀念吧!」那時我真是滿腹羞愧尷尬。因為那天下午,我又把英伯伯給我信的厚本子給找到了。平常我不哭的,尤其在別人面前。真覺得無地自容,難道我認定他還是那年少輕狂的毛子嗎? 他和我提過不止一次,要我不要把他當成他爸爸的影子,他們並不完全一樣。

這照片,感謝天主,很幸運當年沒有被我家大火燒掉。今年5月18號, 梁歡帶孩子們來看我時,我小心翼翼地原璧歸趙,交給了梁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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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士頓美術館英若誠夫婦、我和若嫻
 

三嫂吳世良,即是才女又是美女,她和三哥在清華同學,都是戲劇的愛好者。當時兩位都是豐華正茂的青年才俊。畢業後結了婚,也一起進入了北京人藝。可以說都是北京人藝的開拓者。三嫂還做過周恩來的翻譯,曹禺的助理秘書。文革十年浩劫,兩人都吃盡苦頭,坐過三年監獄,身心很受損傷。雖然大難當頭,他們仍能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文革後,終於苦盡甘來,和孩子們一家團圓,過著温馨的日子。

1984年,三嫂給我來信講述了三哥和她在歐美的旅程:

 

拱辰妹如晤:

從波士頓分手後已經二個多月了,知道你們一定在等我們的信,只因日程緊,事情煩雜,我又病了一陣。直到今天才寫信,心裡一直很不安,望能見諒。

離開你們後,我們先赴Los Angeles,在那裡因為若誠需洽談的事很多,住了五天,每天還忙得很,本來我們計劃從LA將赴夏威夷,不料英國領事館聖誕節休息五天,正好和我們的日程衝突,到香港的過境簽證辦不成,而去意大利的日程不能推遲,因此我們只得改變計劃,取消夏威夷之行,直飛羅馬。夏威夷未去成,頗為遺憾,只好等以後的機會再說吧。

我們第二次赴意,逗留了兩個多星期。這次是意回家電視台的出版部的邀請,配合一個叫做“It Milione” 火車的巡迴宣傳活動。 (即裝飾一列火車,內陳設Marco Polo劇中服裝,並出售有關Marco Polo及中國的書。火車巡迴全意。)若誠受到明星待遇,上電視,報紙,接待群眾,簽名。有幾次被圍得水洩不通,全靠警察救護才得脫身。這對我們是新鮮經驗,中國是沒有這樣事的,很開眼界。此次我們到了羅馬,Florence,Milan,Sicily及意西部的兩個小城市。遊覽異國風光自然很好,不過拖著全部行李二天一城地奔跑,可實在辛苦得很。

從意大利回國途中我們在香港停留了三天。略事觀光。我們的印像是香港誠然很繁榮,但其擠,亂,吵的程度使人心煩意亂,不是個住家的好地方。我們行李已經過重,所以沒買什麼東西。去看了看你要的地毯,既小,顏色也不好,沒有合適的,我們決定回北京再選購,你不急於要吧?如果急要,請寫信告我。

我們於上月廿四日抵京。回家一看,老小均安好,但家裡亂得不成樣子。而且看小外孫的小姑娘又走了。女兒上班,老太太幫著弄孩子,累得不得了。若誠到家立刻著手翻譯“Death of a Salesman”, (他已經為赴意耽誤了日子),白夜趕工。我趕緊收拾屋子,接手管小傢伙,緊接著又過年,人來人往,整整忙亂了一個月,結果我得了一場感冒,血壓也升高,頭疼頭暈,鬧得人翻馬仰。這兩天找了一個老太太來看孩子,雖然也不得力,但比沒人幫忙略好一點。現在我們正設法找托兒所,如孩子能進托兒所,日子就好過一點了。

娘身體還挺好,身體也佳,幾年我謝謝你們的關心。若誠劇本真翻完了。接著準備排戲。 Arthur Miller下月到。你們全家都好嗎?請問候邦全,伯母和孩子們。暫且打住,餘客再談。

祝你們好。 世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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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三年監獄生活折磨了她,1987年她就走了。

1987年2月,我給三哥寫信安慰他:

 

三哥,你好嗎?

不管我在哪裡,在做什麼,總是會很自然地想到你。三嫂突然病逝。你一定非常難過。望你能節哀順變,多希望自己能在你身邊給你一點安慰和幫助。也許我跟你提過這首你爸爸很喜歡關於死亡的詩,是羅伯特史蒂文森寫的:

在那遼闊的星空下
挖一方土坑讓我長眠
生已足歡,死亦無悔
我就這樣平安地走了

刻上詩句數行:
他躺在一直嚮往的地方
出海的水手今已返鄉
山中的獵人已是歸人

總有一天,我們大家都得回家。三嫂沒有受太大的痛苦,是上帝的恩寵。七年前,我們有緣相見,我就知道,你很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被頹傷壓倒,只要你不要太衝動,少沾煙酒,相信你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的!

毛子, 我有好些問題,你有空時,請給我個回答吧!

1. 你九月中會不會在北京? 我可能參加旅行團到北京去,行程還未定,可是旅行社說會從北京出發,這樣可以來看看你。

2. 你什麼時候搬家? 新地址、電話號碼有了嗎?
3. 現在誰幫你燒飯、打理家事?
4. 我在聖誕節時寄給你,你在白宮和雷根總統照的照片,收到了沒有?
5. 我請英達回去的時候帶給你的三百美元,收到沒有?
6. 那一幅請你幫我修復的豐子愷的畫,小樂或英達回美國時,是不是可以幫我帶來?
7. 我的電報,你有收到嗎?
附上小樂出國需要的保證書。我圖書館老闆最近出去旅行了,才回來,所以剛拿到,寄給你! 這裡好冷好冷,天寒地凍,北京怎麼樣? 冬天過了,春天還會遠嗎?

媽媽、邦全 囑筆問好.

 

拱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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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誠在我家門口騎自行車


 

1986年英若誠被聘任文化部副部長的好消息傳來,我打電話恭喜他,問他在做什麼? 「 剛剛騎了自行車去看媽媽了! 」「聽說你也騎自行車去上班?」「對呀, 很方便! 」「你當官以後,還能常來我家嗎?」 他停了一下,回答說:「會儘量來!」我這不安的感覺,好像和小時候擔心英伯伯隨時要回北平 一樣,總是不放心!

沒多久他就來看我們了。談到他當副部長的工作,表示希望把中國文化藝術市場化,並和國際市場接軌。 所以每兩年一次 ,為期一個月,在中國各省舉辦藝術節。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他現在正在努力籌備資金。聽了這話,我先生馬上就說 :「我們以紀念英千里的名義,捐款$2000.00。」邦全一向對公益事務很熱心, 有求必應,更何況三哥是為國為民做大事!

問及怎麼會從演員當上了文化部副部長的? 他還開玩笑的說:「碰到妳以後,一切事情都順了!」 實在說, 英若誠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會帶上這頂烏紗帽! 當然上級有這個決定必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聽說北京人藝的同事也都一一對這「英大學問」做過評價,主要賞識他的才華和能力,加上他對中外文化界的影響都已得到中央的重視和認可。

2005-2010我有幸在美國退休後,在上海市民辦中芯學校做圖書館員,這些年裡,深深地感受到中國文化藝術市場的變化。 在美國可以看到的表演,在中國你也看得到。在美國可以聽到的音樂表演,在中國你也聽得到。並且在表演當中,也沒人大聲說話、聽手機和照相了。社會文化的養成, 就在這無聲的尊重中漸漸成長。接上國際水平.民間藝術也深受呵護,大批知名學者走向國際耕耘, 許多西方學者深入研究中國藝術,可惜那時三哥已不在人間。這一切應當都有英若誠的驕傲和一份辛苦,他是中國文化藝術國際化的重要推手,讓當代的藝術家看見世界舞台,為中國發聲。

若誠也感悟到,自己是正在延續英家多年來的使命。他在1988年1月24日給我的信件中寫道:

 

我又回信晚了,是不是又該道歉了?如果是,請允許我再道歉一次吧! 首先,我向妳保證,妳所有的信息我都收到了,並且我身體很好。信用卡已經收到,並且我使用得非常滿意。也許要向一位在錢方面從未精打細算的妳,解釋這種感覺是非常困難的。即便妳曾有縮衣節食的日子,恐怕妳現在也忘了當時的感覺。我現在非常滿意,在所有的場合,我都不用因為不能對付支票而感到尷尬。拱辰,謝謝妳為我做的這件事。

我仍然為公務繁忙。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工作都非常令我興奮、激動。我主管表演藝術和藝術教育,這兩個方面都正在進行根本地改革。從某種意義上講,我繼承了我祖父和我父親留下來的使命,那就是在這漫長的時光隧道裡,不停地努力促進中國的現代化。這些話是不是聽起來有些冠冕堂皇?

《末代皇帝》在全球各地都收到了許多好評。我也許下個月會去倫敦參加那裡的首映。可惜的是我恐怕不能「順便」去美國一趟。我還在等《春月》的計劃敲定後到美國訪問一段時間。當然適時我會提前讓你知曉。

我常掛念妳和妳愛的人。我現在是一個忙碌而孤獨的人。請為我祈禱。

向邦全和孩子們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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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英若誠在海邊吃海鲜

 

每次三哥來,都是口若懸河的講今說古。幽默風趣。可很少提及政治。1989年,6月4號的前幾天,他還在我們家中談笑自若,「六四」時他已在北京。可在我們家時,他這位文化部副部長,難道對國內風聲鶴唳,山雨欲來的情形毫無感受?人已要被推到風口浪尖了,卻毫不動聲色,是修養還是什麼功夫?六四那天,看到新聞,學運在天安門廣場展開,我們都為英若誠擔心。可又不敢和他聯絡。6月21號是他的生日,我們藉故打了個電話去,祝他生日快樂!他說一切都好。兒子英達剛好不在北京。也剛把外出的宋丹丹接回來。一切算平安無事。他是在人海中打過滾的人,不用為他擔心。這樣我們總算鬆了口氣。

那年我姨媽在美國出了車禍,我必須送她回南京。正好是中國1990年新年,本想送了姨媽以後,可以到北京看看英若誠及其他的哥哥們。沒想到他來信說他很想離開現任的官職,回到一直鍾愛的舞台。我可以想像他們這種人物一定壓力很大。所以送了姨媽後,我沒去北京。但是我們路經上海時,看到了大哥若勤及大嫂夏誼嫻。(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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