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78期 聆聽的藝術

「我不害怕!是你在害怕!」

張帆人

 

  我認得朱蒙泉神父已經四十年了。那是一九六八年秋天,我剛考上新竹交通大學電子工程系;而神父正好接任新竹華語學院院長。清華、交大的大專同學會迎新活動結束前,朱神父知道我和陳中崙是來自南部的新生,便親切地說:「歡迎常來這裏,這裏就是你們的家!」所謂的「這裏」,正是與交大一牆之隔的華語學院。

  那個時期,交大的臨時圖書館暫借活動中心,非常侷促。而交大功課繁重,常常小考、大考。在搶不到圖書館座位的日子,中崙和我就去華語學院K書。許多微積分習題、物理作業等,都是在那兒完成的。周末彌撒之後,中華基督生活團每兩週定期聚會。他們的主題,對於大一新生的我們,深奧了些。中崙和我沒啥興致,就在乒乓桌上廝殺起來。朱神父偶而也加入戰局,並且傳授一些拿手絕活,譬如:攻擊斜線之對角,運用手腕轉動的力道,步伐與扭腰配合等等,那一年,神父四十三歲。

  慢慢地,脫離「唯聯考是目標」的日子,對於人生的困頓、挫折難免心生疑惑。朱神父與中華團員適時的邀請,中崙和我都自然地成為團體的一員。神父充分了解交大清華學生功課壓力,一再告訴我們:「要先做一個好學生,才能做一個好教友、好團員。常常需要擔心功課被當的壓力下,是不可能成為好教友的!」此外,彌撒領聖體後,神父必定領導我們靜坐。他要我們闔上雙眼,打開雙耳,傾聽周遭細緻的聲響;風吹動窗戶,迴廊外的腳步,以及更遙遠的飛機引擎聲……。從五官去體會大自然之後,神父在生活團裏再解釋「感覺」和「理智」的差別。從小到大,理智的訓練相當充份,而我對情緒的認知和了解,是朱神父啟蒙的。情緒會帶來強大的力量,正面的或是負面的都可能。在一次一次的體驗、學習、嘗試之後,我發現一片前所未見的新天地。認識自己,分辨「我的理想」和「理想的我」,也都在神父一再地舉例說明,再與切身經驗相互印證之後,我知道這些都是一輩子的課題!

  交大男、女生的比例為五十比一。我們這 群可憐的青澀大男孩,初中男 女分班,高中讀和尚學校,真的不曉得怎麼樣和女同學講話、互動。朱神父應邀來交大演講:「大學生如何談戀愛?」如此聳動的題目,立即吸引了滿座學生,即使我們真的很不會做文宣。因為海報上主講人直接了當寫著華語學院院長「神父」,也沒有用上更正確的描述,譬如「婚姻輔導專家」等。那場演講中,神父告訴交大的男生和女生兩個重點:「第一,男、女兩性有哪些不同?第二,男、女兩性都是人,所以也是相同的。先成為一個成熟的人,才會是好的男朋友;先成為一個成熟的人,才會是好的女朋友。」

  大三寒假,在朱神父的推薦下,我參加在金山活動中心的第十四屆基督生活營,為期將近一週。那兒,女生、男生的比例是四比一。我體會了完全不一樣的經驗,不論是神修上的,還是生活上的。之後,我有了明顯的改變。如果我一直在交大過單純的日子,一定會很不一樣。

  神父在新竹陪伴我四年之後,他去擔任更重要的工作──省會長。從此之後,和他的往來是點點滴滴的緣份,而不再是一條長長的線了。最令我驚訝的是,他因為在香港工作,學了一口道地的廣東話。如果不是親耳聽到他和港澳的教友對話,我是不會相信的!最令我感動的是神父有次告訴我:距離的遙遠、時間的隔閡,並不會減弱我們彼此的關心。偶爾見面,總是輕易地就有了共同的話題,似乎我們未曾分開過。

  二○○四年,神父在耕莘醫院手術,我趕到加護病房,看見他滿身的管線、點滴,我內心非常難過擔心。輕輕地,我附在神父耳邊,報上姓名,然後安慰神父,請他不要擔心害怕。因為我們都為他祈禱,醫生護士也都會全力救治他。神父睜開眼睛,瞪我一眼,說:「我一點也不害怕,我看是你自己在害怕吧!」我愣了一下,覺得他說的好像更加接近真相,頓時輕鬆下來,便對神父說:「那麼,我祈求主耶穌保佑您康復,也保佑我不要那麼害怕!」

  朱神父康復的情形,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都覺得是奇蹟!奇蹟不只於此,而是他驚人的生命力和創新力!帶著病痛,神父心心念念的寧波全人發展中心成立了。二○○七年秋,他向醫生請了假,親自前往大陸剪綵揭幕。

  然而,癌細胞卻是無情的。歷經四個年頭的化療,吃了許多苦頭,神父於二○○七年十二月初,從台大醫院轉進了耕莘醫院的安寧病房。 二○○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譚家駿賢伉儷和夫婦懇談會的夥伴們發起了為朱神父祈福的聚會。神父坐著輪椅進入會場,他站了起來,緩步走向人 群,一個接著一個,他主動 地擁抱在場的每一位。一股不捨湧入心頭,仔細盯著神父重複的動作,我再也克制不住澎湃的情緒。第一次,神父緊緊抱著我;第一次,在他的懷抱中我留下了感激的淚水;也是第一次,我看到神父在公開的場合流淚,卻充滿了喜悅和滿足。

(二○○八.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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