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 第72期 72 (04/30/2026)

人生之「渡」

郭子文

人生之「渡」

 

郭子文

 

 

去年一年,發生不少事情。我三哥六月在澳洲雪梨病逝。十一月,我姐夫也在馬里蘭州病逝。家裡原來七個兄妹,前面三個哥哥都已經走了,只剩下我們後面四個,四哥,我姐,我和弟弟。

我們家,就三哥和我兩人,曾給家裡帶來很令人頭痛的「大麻煩」。

三哥是個很熱血的人,在美國讀完數學博士後,一聲不響地帶了全家人,回到中國去報效。那是1970左右,大陸文化革命後期。這事爸爸媽媽察覺後,急得頭髮全白,深怕他們一去不准返。幸好,後來在一個場合裡,取得周恩來總理的應允,網開一面,讓他們一家得以出境。三哥在武漢教了幾年書之後,全家取得通行證,從香港輾轉去到澳洲,從此安定下來。此後,三哥也從「極左」轉為「極右」,他的理由是:地球是圓的,當你「左」過了頭,就變成了「右」。道理十分簡單,他並不以此為意。

我自己,1963大學畢業時,一心要進修院,鬧得天翻地覆。只記得最後被三位主教分別召見,都叫我快快出國,平息風浪。1990年媽媽去世不久之後,我動了離開城市念頭,要去荒漠為印地安人服務,試想胼手胝足地來實踐信仰。於是,我把這個決定向爸爸表明。我這個「自我下放」的舉動,現在想來,對快九十歲的老父,應該是蠻殘忍的。我記得幾天後,我姐代表爸爸對我說:「妳三十年前,看破紅塵,沒讓妳去。三十年後,妳又看破紅塵,我們沒有辦法了!」。就這樣,我終於被允許「放行」,興奮地踏上自己開拓的路,那正是三十年後,1994年夏。

姐姐在家裡,總是管許多事,監督小的,照顧老的,非常負責任,處處捍衛道義,對人也慷慨,走到哪裡,都是大家的表率。去年底姐夫久病過世後,我姐好像整個人都鬆弛下來,所有的責任都卸下,不再需要維持那「不倒」的架勢。有一天,她在電話裡跟我說,家裡兄妹裡,她最羨慕的是三哥和我。我們兩個都曾邁出步伐,去嘗試了自己要做的,儘管是「荒誕離譜」的事。事情成敗並不重要,可貴的是你們兩個都有幸去嘗試過了。我聽了,感到非常詫異,也很安慰,我姐終於「下崗」,放下身段肯認了我們。而我,也有一點點的可能,從此可以和她「平起平坐」了。

回想起來,我姐和爸爸都是「忠僕」型的人物,盡心盡力,做事穩當,非常靠得住。因此,甚少對我們這些不時就該「被管轄」的人吐露「心聲」。我記得,只有那麼一次,爸爸對我透露他內心的情感。他說,抗戰時期,他整年在外奔波。有一天,在哪個鄉下農村,黃昏時刻,看到山間那些茅屋,個個炊煙裊裊,他忽然十分想家。我爸這一點點的透露,也就只是點到為止。直到爸爸105歲過世,我並不覺得他真正接受了我幾樁「叛逆」的舉措。那也許會是個永遠模糊的盲點,但這為我並不打緊。

人和人的關係,看來老是一成不變,其實未必如此。一旦我們安靜下來,誠實地回頭自省,就是靈性萌芽生長的開始。不管種子落在哪種地上,哪種情況,都有發芽生根的可能。我們只需拭目以待那隨時可能發生的變化。

每個人的心歷路程都極为隱密. 那塑造的複雜過程,並不是我們這些被塑的陶土能輕易看透了解的。我得尊重這個隱密,不去妨礙干擾。

世界之大,人人都會找到「安心」之處。我想,人生之「渡」,就在和自己和平相處之後,自然也能和旁人和平相處。一切若能「泰然處之」,問題最後一定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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