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81期 精彩過一生

「超脫」一詞英譯前後

易利利

 

  在小會一次討論會中,提到「小會簡介」裏「超脫」一詞英譯的問題。因我任「上智出版社」編輯時,譯過《天主在等待你──和偉大的靈修導師祈禱 30 天》,這位導師就是輔大 陳德光 教授深入研究的密契主義( mysticism )神學家艾克哈大師( Meister Eckhart ,約 1260-1327/8 ),早於大德蘭、聖十字若望約近三百年。我當時在譯到〈第五天〉遇到 detachment 這個字,根據上下文的思想,毫不猶豫地用了小會的精神之一:「超脫」一詞譯它,譯完整本書後,請 陳 教授審閱, 陳 教授欣然同意,未加更改。

  今年年初, 陳 教授送了一本《艾克哈研究》給我,我仔細地從頭到尾研讀了一遍,當然有許多不甚了解的地方,卻興味盎然,同時我發現書中也用了「超脫」一詞。艾氏的思想極近我們道家的思想,認為天主是「神原」( Godhead )、「至一」,無以名之 (註 1),人必須「無辨」( without distinction ),才能在「至一」內尋獲寧靜,突破事物的表象。所謂的無辨,就是捨空( releasement )與超脫( detachment )(見《艾克哈研究》 76 、 64 、 37 、 35 頁)。這和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歸根曰靜」及莊子的「齊物論」、「大宗師」的「坐忘」豈不雷同?

  至於艾氏如何解釋神原產生聖三的過程與關係,他喻為來自生命的沸起( Boiling )與自生( self-birth ),意思是聖父的本質是生,聖子的本質是受生,二者一起共發聖神(見 145 頁)。以上的說法和老子的「道生一(氣)、一生二(陰氣、陽氣)、二生三(陰氣、陽氣、和氣)、三生萬物」,當然兩者無法類比,從這一句也就瞭解吳經 熊 博士何以在《愛的科學》中說老子的道是冰冷的、抽象的。天主在聖十字若望的心中、詩作中可是「愛的活燄」啊!

  但艾氏的另一說法:「神原」有別於聖三或超於聖三之外,也稱為「神外之神」( God beyond God ),依超越的屬性分:父是一,子是真,靈是善,突顯出「神原」是寂靜野漠,於是 陳 教授以「一」稱聖父,以「至一」稱作為聖父的「神原」(見 149 、 150 頁)。「寂靜野漠」四字是否令我們想起舊約中要領我們去「曠野」談心的天主,和《莊子.在宥》的「至道之寂,昏昏默默」是否相似?而東方教會強調聖父是一切事物的根源,更是聖子和聖靈的根源,認為聖父本身是絕對隱晦和靜默的(見 148 頁),和道家的道是否跨越了時空遙遙呼應?

  只不過艾氏似乎不夠強調耶穌基督本質的天主子及我們人成為天主(義)子的分別(見 1 頁註 1 ),而被當時的教廷評為異端。沒料到今日他的思想卻成為東方與西方靈修交談時常論及的主題。

  有了這番粗淺的認識,日後在小會的某次聚會中提到「超脫」一詞時,我回以可用 detachment 英譯,結果被兩位老會員否決,認為 detachment 只有負面的意思。我特地請教 陳 教授,他說最近美國一些學者將艾氏的德文著作 Abgeschiedenheit 就譯作 Detachment ,是超脫之意。而且將黃克鑣神父的英文著作 Purity of Heart and Contemplation 的部分內容寄給我。

  在該書的 125 頁有句英文: After Pu-liang Yi had accomplished the threehold detachment-that is, from worldly matters, material things, and concern with life and death-All of a sudden, as though the morning sun had risen in his mind, he was able to see the One in the brightness of dawn ……(《莊子.大宗師》在卜梁倚做到三個層次的超脫後:就是外天下,外物,外生死,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生不死。)其中「外」一字,用道地的中文說法是「置之度外」,但我見到宋稚青神父譯自西班牙文的《老莊思想分析》( Carrneio Elorduy 著,台中︰光啟, 1988 ,四版),則譯為「擺脫」,這的確是 detachment 的原意,是負面的意思。我不得不再次請教 陳 教授,他肯定黃神父的用詞是「超脫」,不是「擺脫」。此外黃神父用大寫開頭的 One (獨)強調此字在這整段中文的句子指的是 ”alone”, “single”, “absolute” ,也是老莊「道」的特性,朝徹和見獨就如同一個銅板的兩面。(見同頁)

  的確,擺脫僅有否定的意思,超脫則是擺脫後還有昇華與指向的,是否定之後再走向肯定。莊子的思想是將世間一切相對的置之度外後,最後歸於獨,也就是老子的道,所謂的「抱一」,所以應是「超脫」,不是「擺脫」。艾氏也談及「超脫」與「抱守天主」(見《艾克哈研究》 41 頁),即抱守「至一」。至此我才脫離 detachment 的糾纏,大大舒了一口氣。

  陳教授在他的這本有關艾氏的著作 252 頁中說:「什麼是適當的解釋,就是問題的所在,可能不容易找到大家滿意的答案,但是正指出字面(言詞)與詮釋之間的問題。除了小心不要語言冒失、刺耳,影響某些單純的人心,也應該保持開放的態度,開發多元的詮釋與新的語言。」以上這些話也正像是此文的結論。

  最後我該為小會感 謝陳 教授,幫我們釐清深陷此詞的困境,可以請會員繼續「小會簡介」的翻譯。同時我想引用 陳 教授在我譯的那本小冊子序中描寫的艾克哈:「一位神對他無所隱藏的導師,就像一位天上故鄉的來客,用人間的語言,侃侃樂道天上家鄉的事。」艾氏的思想使我覺得和基督在中國文化內真正的相遇!

(註 1) 根據陳教授《艾克哈研究》一書,思高聖經根據希臘文思想,天主自稱「我是自有者」( I am the Being );若根據希伯來文的聖經,應是「 I am who I am, who is 」,前一句譯為「我是所是」(參 76 頁)。加上 Who is 陳教授說這句話就是「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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