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86期 逾越的喜樂

馬賽爾與存在主義

陸達誠神父主講/易利利整理

 

傅美華(開場白)

  這場演講從去年七月份吳伯仁神父在靜山發末願時,我們就邀約了,陸爸一口答應。陸爸看起來依舊年輕,剛才有人問是幾年次的(一陣笑聲),年齡不重要,而是陸爸始終有一顆和年輕人在一起的心。剛才聽王主教提起陸爸的聖名是鮑思高,是年輕人的導師,難怪陸爸的工作一直和年輕人有關。陸爸先後在政大和輔大教書,也是輔大宗教系的創辦人,很不簡單;同時負責耕莘寫作協會,台灣有名的作家幾乎都受到他的影響,像三毛、 ~#Ue206 弦、張拓蕪、朱天文等。陸爸曾因病切掉幾根肋骨,一九八六年又因左邊的甲狀腺開刀失聲一陣子,他仍努力祈禱,克服困難。二○○五年退休後,依舊在碩士班兼課,繼續寫作協會的工作。從《誤闖台灣藝文海域的神父》這本書,可看出陸爸是位心思細膩的長者,從不給人壓力,默默付出,暗中耕耘,不知不覺結了許多果實。

陸神父

  當不起被叫陸爸。這本《誤闖台灣藝文海域的神父》的照片都是寫作會的會員用陸爸的稱呼介紹的,連比我年長的司馬中原也稱呼我陸爸,所以應把它看做一個名詞才對,我當不起這樣被尊敬。

  神修小會同我很有緣。有次我在臺北分會演講時,我說神修小會就如同我的家,我到北美加州、芝加哥時,都住在小會會員的家裏,像小小弟、曹理帆、小華的家。在台灣也一樣,當年黑幼龍、楊敦和在靜山辦暑期營活動時,也曾邀我作專題演講。我與台中分會關係也不淺,曹理帆任台中分會主席時,就邀請過我好幾次。那時阿弟夫婦在中興大學任教,也趁便邀請我。記得在六六年,我在磊思的聖堂演講,用布簾隔開聖體櫃,那時是袁國柱神父擔任主任。演講完,大家走後,我見到一位教友仍在跪拜聖體,無視聖體被隔開。我很好奇,問她大名,原來是何富寶,也曾是神修小會的會員。那個暑假,我在光啟一個月,帶她作了三天避靜。一路走來,我們一直有聯絡,去年她兒子結婚,也是我主持婚禮的。

  另外陳瑞 ~#Ue056 任主席時,也請我演講過一次,是在一九八五年左右,距今有廿五年了,那次我講「德日進的進化與存在主義」,談到德日進的進化態度和可接受的原因,不是很嚴謹的、科學性的介紹,而是一般性的講法,後來得知是傅美華聽錄音帶打字謄寫的,先放在《心泉》,後放進我的一本書中──《似曾相似的面容》。今天我在車上再看一遍,還是覺得很精彩,比我講的還好,我很感激!

  另有一篇《入世靈修淺說》,是我給鄭聖沖神父帶領的基督生活團做的一次演講,團員約有四十人,也講到德日進。不過前半部我對《師主篇》有點批評,因為它叫我們退出公眾場合,過祈禱的生活;不然進入這個世界,靈魂會不乾淨,就像佛教叫我們隱入山林,道教更是。而德日進卻叫我們要進入這個世界,改造這個世界。他認為天主在宇宙中放進了一種潛能,應發展成最好的願望,幫祂實現。利瑪竇就是如此,他並未逃走,而是進入宮廷,與知識份子交往,除了自己的學術工作,還為人講道,是一種入世神修。不知是鄭聖沖神父或張春申神父建議我不要發表有關師主篇的部分,所以我只發表了後半部。這兩篇都與小會有關,因當時的基督生活團和服務中心的會員很多後來都加入神修小會。

  這次你們準備的如此完備,事先就提出了好些問題。

一、大德蘭與馬賽爾

  這題目太大,超乎我的能力。可能有人在《天主教生活周報》看過我寫的文章,提到「被瞎的直觀」( The blinded intuition )。有次我在法國的一次國際會議中,遇見里格爾(詮釋學大師),他問起我寫的論文,我說是馬賽爾,他提到馬賽爾說過「瞎的直觀」( The blind intuition ),我沒回應,不過當場就被一位女士糾正,應是「被瞎的直觀」。最近我在輔大考一篇有關大德蘭的碩士論文中居然也見到這個詞,我很驚訝。我想大德蘭較早,應該是源頭。有一次朱蒙泉神父提到:他沒想到「創造性的忠信」( Creative fidelity )是馬賽爾提出的,就是一個人對自己的諾言,像是婚姻或修會的誓約,不只該遵守,還該創造性的遵守,也就是應將這關係以更豐富、更新穎的方式表達出來。我們耶穌會的總會長雅魯培( Arrupe Pedro )就常用這個名詞。其實這些哲學家都不是自己創的,是天主給的,不過是由人用手、嘴巴或文字表達出來而已。

  光啟出版過大量依納爵的書,我們初學時從沒聽過加爾默羅的靈修。我在上海有過聖母的經驗,所以我的靈修以聖母為核心。我在香港初學時,愛爾蘭籍的神師神父很不高興地對我說:「我們耶穌會是以耶穌為主,應琢磨耶穌。」他怕我以後無法深入與耶穌的關係。聖家堂的「生命之母」也講加爾默羅、大德蘭和聖十字若望的靈修,我曾像初學生一樣去聽講。上智出版了不少,如《靈歌》。外面的出版社還出版了《大德蘭自傳》,引起許多人注意。「生命之母」的會祖瑪利.尤震神父寫過一本《我要看見天主》,也是有關大德蘭的靈修,厚厚的一本,原文是法文,請大陸的教友翻譯,我從大陸將這本書的譯本 CD 帶回,她們逐一校對,不大滿意,迄今十三年還未出版。 李秀華 老師請我寫序,我看到這麼厚厚的一本法文書,也覺得怕怕的。不過,他將來若列聖品,這本經典之作關係重大。

  湯姆士.葛林( Thomas Green, S. J. )是耶穌會神父,是菲律賓多瑪斯修院的神師,原是唸科學的,在美改唸靈修,之後又回到菲律賓,寫過九、十本書,台灣大都翻譯出版,只有一本沒翻譯。我們可以透過他的著作,瞭解如何將依納爵和大德蘭的靈修整合起來,彼此不相衝突、分裂。聖十字若望關於「黑夜」有如下的指點:一個人做默想到某一階段,會遇到很大的困難,無法突破,這時應放下一切慣於透過運用頭腦思維及圖像祈禱的慾望,完全在寧靜中與天主結合。有的耶穌會修士在修道前做過神操,一接觸哲學,用到思考、分析,就不易再祈禱,不知道他的神師是否知道他的困難?也不知道聖十字若望的靈修對他是否有幫助?聖十字若望的靈修是叫我們放下頭腦的思維,以心靈與天主密切結合。他的靈修給了我靈感,對我大有幫助。我現在不再著急,擔心該說什麼。現在無論是講道、開會或上課,天主到時自然會給我要講的,不必只是通過默想而來。

  無論是聖十字若望或大德蘭的祈禱,都傾向於被動。其實一個人祈禱到某一階段,應是天主主動。幫甘易逢翻譯過四本書的姜其蘭,也是透過依納爵的靈修進入大德蘭的靈修。所以將來若有這方面的需要,我很願意貢獻。

二、沙特與馬賽爾

  存在主義一詞是沙特提出來的。沙特是一九六○年代的出名人物,是當時台灣出版社出版的存在主義作家之一,其他還有卡繆、尼采、齊克果,他們都是用文學的文字寫哲學思想,大家比較容易看得懂,所以盛行一時。先有王尚義、李敖跟著寫,後有陳鼓應,他是從存在主義進入,研究莊子,不過他們很少聽到海德格、馬賽爾、雅士培。當時我很尊敬的一位長者是 項退結 教授,他在《現代學苑》雜誌每期介紹一位西方的思想家,介紹了不少,也包括馬賽爾。我那時在菲律賓,唸了三年哲學、一年神學。 項 老師去羅馬前,我已在上海見過他,那時我唸中學,我哥哥在 CCB 出版社,我很佩服他。除了 項 老師,還有鄔昆如、傅佩榮,黑幼龍和易青青也幫忙翻譯了馬賽爾的劇本。我是在一九七六抵達巴黎,前後六年,一年研究梅洛邦底 ( Merleau Ponty ),五年研究馬賽爾。寫完後,評審教授之一 Henri Gouhier 認為我的論文可作為國家論文,不只是大學論文。這是我第一次提到,有點不好意思。

三、存在主義到底有沒有前途,將來是否還會盛行?

  存在主義現在已不盛行。台灣在六○年代空氣很壓抑的時候,存在主義曾喧騰一時,很多人喜歡沙特,大談荒謬。大陸比台灣晚了十幾年,到鄧小平上臺,也就是七○、八○年代開放後,才開始盛行,好多人喜歡上存在主義,反對制度化的生活。那時台灣已轉向別的研究,現在更少人研究。

  現在的主流,也包括七○、八○年代,凡是牽涉到情感的、生命的、人的,哲學系都不看重,抽象的才被看重,愈抽象愈好。所以很多人都到德國去取經,房神父 和項 老師後來也都去了德國。當年我從法國回來後申請政大教職,三年都沒通過,第四年我填上震旦大學反而通過了(一九五○年代,上海總修院的文學院屬震旦大學文學院的第二部,張伯達神父是震旦大學文學院的院長),原來他們擔心我給學生傳教。 項 老師非常看重存在主義,因為他看重信仰和整體的人,這是無法只靠理性獲得的。

  至於將來是否會盛行?若有人抓到存在主義深處的東西,是有可能盛行的。不過存在主義已不知不覺進入梵蒂岡大公會議,雖然大家渾然不覺,也習以為常,可是若能不斷深入,也就是有 creative understanding ,存在主義絕不會消失,至少在教會裏不會消失,在重視中國文化的學術界也不會消失。像 沈清松 教授,他重視情感,也重視理性,現在擔任多倫多大學東方研究的講座教授,也擔任過全球中國哲學理事長。他開的是最理性也是最科學的課,但是他同我講過一句話,他最喜歡的還是存在主義。另外關允中、黃懷秋夫婦是在魯汶大學唸書的,關允中開的是胡塞爾和海德格,但是當《哲學與文化》記者問他最喜歡的哲學家是誰?他說是馬賽爾。所以現在有不少跟得上主流的學者或學生,他們的內心深處有很大的一塊是馬賽爾。我有四、五個學生的碩士論文就是寫馬賽爾的,他們那麼愛馬賽爾,有的認為要一生發揚馬賽爾,絕對不能讓他消失。

四、馬賽爾能否滿足我心靈與哲學上最深的渴望?

  單是馬賽爾是不夠的。我有三個偶像:馬賽爾、德日進、 唐 君毅,我找到後,覺得不大需要再到處尋找新的思想家。德日進不單講這個世界的過去,從低級到高級,他還講未來整個人類與宇宙的完成是在基督耶穌內,也就是進化的高峰。這不是幻想,聯合國成立即與此有關,尤其是一九四六起草、四八通過的人權宣言和現在地球村的觀念。之前的世界大戰死了這麼多人,核彈、原子彈的威力巨大,危及這世界的存亡,可是終究美俄結束了四十年的冷戰,歐盟成立,台灣和大陸的關係也不如以前緊張。

  我們自己也可以幫助天主完成創造這個世界的計劃,即使小如一個螺絲釘,也不應認為自己無能,每個人可以在生命、科學、思想、神學、心靈貢獻,或幫助一個人去掉心中的仇恨,這些都是祈禱。德日進說,即使研究本身也是祈禱,不是只在教堂拜聖體、默想才叫祈禱,這就是入世靈修。

  再說到我自己能做什麼?台大 關永中 老師有次跟我說,馬賽爾與一位耶穌會神父費沙( Fessard )通信三十年,出了一本書,序中提到:一九七六年有一位耶穌會神父鮑思高.陸與費沙告別時擁抱的一幕,很令人感動。費沙神父是耶穌會資深哲學大師,寫過三本黑格爾的書,也是博士論文的研究對象。 關 老師認為我可從這本書研究馬賽爾的主體際性與神的關係如何。其間應有非常寶貴的資訊,可供神秘神學家參考。馬賽爾死時,我心想糟了,我還沒開始寫論文,沒想到費沙神父是馬賽爾的好友,我同他住在同一團體三年,很熟,我每寫完一章,就請他與我的指導老師過目,所以我對自己的論文很有信心。

關 老師認為只是人與人的深度交往是不夠的,應在馬賽爾的主體際性中找到人與神的交往關鍵。我們知道沙特的哲學是主客對立,雙方不可能和諧結合,我做主體,你就是客體;我是客體,你就是主體,兩人不可能平等交往。馬賽爾的哲學則是互為主體,雙方以尊重、愛及坦誠的態度交流時,不須視對方為客體,也就是現在所謂的雙贏。

  沙特有一本小說叫《嘔吐》,有一個人常去餐廳,坐在一角,不與任何人交往,只觀察來來往往的客人,別人腦中有什麼壞主意他都知道,其實別人的壞都是他自己腦中所思所想和投射出來的。他的「存在」就是他要嘔吐出來的東西。後來他又寫了一本《無路可出》,英文書名是《 No Exit 》,描寫地獄中的景況。主角有一男二女,其中一女是同性戀,三人被關在地獄裏,她與那男的同追另一位正常女性;三個人從地獄往上看,可聽到陽間的人對他們許許多多的批評,他們即使難過,也無法辯護,後來他們發現頭頂上方的光線愈來愈小,知道自己就要真的死了,無法再與人間溝通。這一男兩女的緊張關係就是沙特對人的存在的詮釋:人與人是對立的,相互搶奪的,人不可能真正為別人而活。這可憐的沙特,他的書卻大大暢銷,成為存在主義的代言人,與我們的信仰完全相反。幸好他死前七、八個月,有人訪問他,他說:「我相信我們的生命是被塑造的。」可見他已從無神論慢慢轉變了,雖然他沒說是神。我是從一本英文書看到的,蒐錄在我的一本書中──《存有的光環》第四章:「比較沙特與馬賽爾」。這位無神的存在主義的幫主倒下後,跟隨的人不知道他的轉變,仍然主張無神論。

  卡繆算是無神論,可是更好說是在尋找一個新的神。他母親是西班牙人,比較有信仰的根,他自己並不認同,他知道的是天主教、新教及不同的基督教派黏在一起的神。他有兩本有名的書《異鄉人》、《瘟疫》。《瘟疫》是說在阿爾及利亞海邊的一個城市發生鼠疫以後,船進不去,人也出不來,只見到每天有死人從樓梯上被抬下來。當地只有一位神父不斷講道救靈魂,還有一位醫生不理宗教,只知拚命救人。卡繆是在講我們的世界沒有希望,沒有出路,跟沙特講的差不多,但他的文學超好,法國人很喜歡他,到現在還有人在研究他。我自己也很喜歡他。後來我見到他給一位耶穌會神父同學的信,表達他對天主教的信仰有很深的尊敬,他在尋求一個能真正代表當代人心中良知的神。我想他如果能深入天主教,像馬賽爾一樣,接觸到像費沙這樣的神父,還是會有希望的。不過,他的思想還是有正面的效果,傅佩榮的碩士論文就是寫卡繆,他認為卡繆不是說生命沒意義,而是說我們需要繼續尋找生命真正的意義。

  接下來就是尼采,是說上帝死亡的存在主義,究竟是不是有否定的效果?我認識一位在法國耶穌會神哲學院教書的神父,他的 國家 博士論文就是寫尼采,共有兩本,他發現尼采的思想裏有很深的、可改造我們教會的神、哲學的思想內容,他不但沒否定,還很巧妙的在書中運用轉化過來。不過,一般教友若沒有自己的思想,很容易被誤導,漸漸變成無神論。

  齊克果是個很古怪的思想家,他認為自己有很多的思想,年輕的未婚妻不懂,會害她受苦,所以和她解除婚約。他的影響很大,海德格和馬賽爾及其他的存在主義都受到他的影響,所以他算是個有原創性的思想家。他很不滿意他從屬的路德派基督教,認為他們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對於馬丁.路德也多所批評,認為他選擇了一條比較容易走的路。我不大明白他是否指的是路德放棄了修會嚴格的紀律、三願等等。

  總之,這些存在主義的哲學家中有神的比較多,像齊克果、海德格、馬賽爾、雅士培等,可是因為他們都不用神學、宗教語言來談,總讓人覺得像似隔靴搔癢,雖搔到我們時代的問題,卻不痛快。馬賽爾用了比較多的宗教語言,但他也儘量避免,怕人誤以為自己在傳教,像提到天主,就用「絕對你」;講到人與神的深度交流,就用「絕對臨在」。

  我講到耶穌復活第一個顯現給瑪麗德蓮時,提到耶穌和德蓮的情誼,認為他們間有真正的愛,有深度的默契。我用馬賽爾的「存有化」( Existentiel )來詮釋。下面一段文字請傅美華幫我念一念。

  福音中出現過幾個瑪麗,聖母以外,有曼德的妹妹,她在弟弟拉匝祿去世後流的眼淚竟引起耶穌的感傷,甚至耶穌也哭了,以致有人說:「看,他多麼愛他(她)啊!」(若十一 36 )可是復活後耶穌顯現的第一個對象不是她,而是瑪麗德蓮。這是一個皈依的罪婦。她曾操出賣肉體的職業多年,但當她擠在  眾中聆聽吾主講道時,一再感到強烈的震撼,直到徹底被主征服。瑪麗應當是個可人兒。她吸引人之處是形體美,但她另有其魅力所在。德蓮不是只靠肉體交易度日,她有一種稀有的心靈品質──尋覓更深更真的愛情。她的靈魂是鮮活的,在渴望、尋找那個類似聖奧斯定有過的經驗:「得不到就永不會安定」的對象。耶穌講道的內容和神采深深地吸引了她,叫她神往,叫她陶醉在一種無比的幸福中。她日夜等待和渴望的一位就在眼前,絕對不會錯,就是祂!瑪麗的靈魂徹底解放了,從肉慾、從人世之愛、從金錢中 ……她感到被天主充滿的自由,她的愛的潛能充分獲得解放,她能放開一切把自己交出去,毫無保留地愛那一位充滿神的人。她是那麼放得開,她敢愛,也敢示愛,她敢在大庭廣眾前洗耶穌的腳,用柔髮擦乾,再抹以香油。這是至高的浪漫行徑。只有瑪麗德蓮做得到。

  耶穌為她辯護,也接受了她的愛意。她成了主的女門徒,一直跟隨著主周遊。這樣跟啊跟啊,跟到了十字架旁。她與聖母及少數幾位忠勇之士不顧生命危險,陪伴耶穌到底,可見她愛耶穌之深、愛耶穌之切。她分受了吾主被捨棄的痛苦,也與主一起淌血,一起完成救世的浩大工程。

  眼看耶穌被人搬入墓中,心中萌生安息日過後立即來拜墓的念頭。此後二天,她一直活在重回耶穌身邊的切望中。終於到了那個清晨,她與一女伴抱著一大壺香油要去敷抹主的身體。豈知撲了個空,主不見了。她不甘休,非找到主不可。女伴先回去了,德蓮一人在墓旁徘徊,哭哭啼啼尋找主的屍體,即使耶穌親自顯現,她也看不到,還問你知道主在哪裏?讓我去取回來。耶穌終於開了口,一聲「瑪麗」就把她叫醒,還把她從死亡的悲哀中徹底復活過來,像前幾天一聲「拉匝祿」就把後者從墓中叫出來一樣。瑪麗復活了,她同復活的主一樣充滿喜樂,整個世界沐浴在光中。在極樂中,瑪麗的回應也是一個字:拉步尼( Rabouni ) . 這是拉比(師父)的暱稱,是親切的小名。叫主「拉步尼」是至情,這是瑪麗個人發明的「原始字」。愛和幸福開發人的智力,瑪麗給主造了一個新的名字。今後深愛耶穌的人都會這樣叫祂。

  「你別拉住我不放。」(若廿 17 ),在此之前,二位「情人」應當有過深情表達,剎那間,瑪麗體認了最高境界的密契:與主全然相愛相契;應當不亞於任何其他神秘大師有過的經驗。在至愛的交流中,天主的能量大量地充沛於宇宙之間,新天新地於焉開始。在瑪麗與復活之主間的密契包含了今後一切神秘經驗的典範。主叫瑪麗不要拉著他不放,為告訴她靈性情愛的花卉只在永恆的新世界中才會盛開。

  這是我在散文集《候鳥之愛》中的一篇文章。這是神秘經驗的最高峰,像保祿宗徒被一道光打倒,變成另外一個人;或是大德蘭、聖十字若望和依納爵在祈禱中與天主密切結合的神秘經驗,以及小德蘭見到聖母顯現、與耶穌的關係,瑪麗德蓮全有。這些經驗可借用馬賽爾的「存有化」概念來詮釋。

  換言之,要加深存在主義的內涵,對信仰有所幫助,就需要進一步詮釋耶穌的奧蹟,用不同的語言來表達。

五、三毛與葉紅的自殺

  我陪三毛有七、八年,她曾玩碟仙,碰到魔鬼,我勸過她。後來有一天,我在皇冠雜誌上看到她遊地府(觀落陰),就知道不妙,會出問題。她在寫作上,需要很浪漫的經驗,所以後來她在聯合報資助下的報導文學,因缺乏浪漫故事,不易吸引人。她的母親告訴我,她死前半個月還想過做修女,我心想她得先領洗,三年後才有資格,她又愛熬夜、抽煙,是不可能的。她很慷慨,在大陸曾把十六萬人民幣的稿費全部送光。在台灣她也把稿費除了自己用的以外,分捐給六個不同的機構,也捐給了天主教一份。像這樣的人,懂得愛人,我不相信天主會讓她下地獄。因天主的判斷是看整體,不是只看某個行為,否則我們會怕死天主了。

  葉紅的自殺很可惜。因她接耕莘寫作會的秘書後,使耕莘寫作會達到另一高峰,我那時已轉到輔大,很放心,她對學員也很好。後來她因看了我寫的馬賽爾,跟牧育才神父聽道後,聖誕節領洗。不知為什麼後來她去了上海,也不怎麼進教堂。她跳樓自殺的前一年,我還和妹妹們與她一起吃過飯,看不出來有什麼異樣,聽說是沒吃精神醫師開的藥的緣故。當然現在教會也不會認為她會下地獄。

  三毛與葉紅兩人都很好。我們還是讓天主來判斷吧!如果都是我們來判斷,天主就沒事做了。(全場大笑)

六、宗教交談可能嗎?可以和天主教靈修結合嗎?

  我剛才講了耶穌會和聖衣會的靈修,至於交談是否轉到別人家中去聊信仰?這個問題該你自己回答。若你與天主的關係很好,交談不會有問題,像利瑪竇做的就是一種宗教交談,他除了科學工作,還給人講道理,很多人領洗。他可以影響人,自己並沒改變。不過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因耶穌要我們將祂的福音傳到天涯海角,可是宗教交談主要的不是福傳,而是雙方尊重和瞭解。教會有一份文件 "The Religious Dialogue of Proclamation of Gospel" 還躺在我抽屜裏,希望早點有人翻譯,大家可以看過後一起討論。我現在在宗教系做的是交談比較多,沒有排斥其他宗教,彼此心靈交流,最重要的是尊重。不過教友人數的增加和真正的傳揚福音不是一回事。我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只求天主給我們智慧、勇氣、不失望、樂觀,像德日進一樣不斷地突破、突破,像蘇貞昌一樣的衝!衝!衝!(全場大笑)

七、我們的後半生該如何更迎向天主?光榮天主?(因陸爸在輔大開「生死學」)

  妳洩露了妳的年齡,已經過了五十歲,二十年前你們是不會問的。(全場大笑)

  我的生死學是把死亡看成我們靈修的高峰經驗,這時天主與我們的靈魂深深結合,忘了自己的存在,也沒想到天主的存在,而是完全化在天主內,是與天主合一的經驗。有時我們做避靜,會感到靈魂活在一更大的愛、更大的光或海洋中。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快樂的想死」。

  我在英國做三十天的神操,靜靜地看到山上有許多的羊在吃草,想起聖詠中有關的一首歌,頓時跌進回憶中。有一年上海的龔主教來我們的修院,聽到我們唱這首歌,不覺流下淚來;第二年開學彌撒,我們知道龔主教一定會哭,果真唱這首歌時,他流淚了。當這一幕閃過腦際,我覺得這時如果死掉,我一點也不怕,那是完全的自由,完全的幸福,但這樣的經驗不多,卻是我想給別人介紹的天主。

  死亡是面對面看見天主,逃也逃不掉,有人可能會因擔心天主知道自己的罪而怕懼。有一部紀錄片「天外有天」,描述有六個人從瀕死經驗中回來。所謂的瀕死是他們的靈魂從身體出去,飛到天空,看見醫生和護士在救自己,這時他的靈魂穿過一個地道或黑管見到一道光,完全地愛他們,一點沒有審判他們,只問他們這一生究竟有沒有愛過人?就像伯多祿見到復活的主耶穌時,耶穌並沒有先問他:「你為何背叛我三次?」而是問他三次:「你愛我嗎?」如果這樣的天主是真的,天主以無限的愛和痛苦已補贖了我們的罪,面對天主時,即使我們有罪,一點也不用害怕,那死亡不是好的不得了的事嗎?

  我在宗教系碩士班第一天上「生死學」課時,在黑板上寫下「生生學」三個字,而不是「生死學」。班上有一個信佛教的學生,她常幫瀕死的人助唸。我問她見到瀕死的人,對他們的表情怕不怕?她說多半不安。於是徵得學生的同意,我於下一堂課請來一位西班牙狄修士,他原唸牙醫,後學護理,來我課堂上告訴學生,他面對過一一○多位神父面對死亡,只有一位葡萄牙神父因病痛有辛苦的表情,其他的都很安詳。我告訴學生,所謂生生學,第一個生是被動的生,是媽媽生的,大家在笑,只有嬰兒在哭;第二個生是死後主動的生,自己要努力的,很可能見到天主、瑪利亞,結果只有一個人在笑,周圍的家人都在哭。

  我有一位法國籍的中國朋友,他的太太得了癌症,和女兒去南斯拉夫朝聖時,見到法蒂瑪太陽發光,不停地旋轉,後來她的病好了。可是沒多久他的先生也得了癌症,痛得不得了,她祈求天主將癌症轉到她身上,果然她癌症復發,她先生則痊癒了。我去癌症病房看她時,她臉上充滿著笑容說,她看了我的「快樂的想死」那篇文章,所以一點也不怕,她先生說妳還沒有資格走。我在她床頭為她做了一台彌撒,幫她辦告解,領聖體。我回台六個月後,她快樂地走了。如果我們基督徒在世上能修到快樂地面對死亡,信仰的目的就達到了。

  不過有許多資訊會令我們害怕,不知死時身體哪一部分先冷?死後會去哪裏?像佛教不是說人死後可能去可怕的地獄嗎?而耶穌基督以祂的苦難為我們掙得了新的生命,不只讓我們在世時活得好,在去世時也不用害怕。當然,我不會在課堂上講得如此清楚,否則學生會以為我在傳教。不過學生在我退休的晚宴時,信道教和民間宗教的學生們做了一個 Power point ,告訴我上了我的生死學,他們不再害怕死亡。那我們信基督的更不該害怕死亡,在死亡的一刻,即使有罪,基督的愛毫無阻礙的通傳給我們,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八、為什麼陸爸會把 唐 君毅視為偶像之一?(曾慧榕)

  我在菲律賓唸哲學時,都是英文的外國哲學,後來看了一本 唐 君毅的《人生的體驗續篇》,共收錄了七篇在期刊上發表的文章,每篇文章都與我心有戚戚焉,我找到了靈魂的同伴,他的想法大部分同我一樣,雖然沒有清楚地講他相信天主,但他談到人與人的關係,對人的期望,對人的痛苦、幸福及死亡,我都能接受。

  牟宗三是用康德, 唐 君毅是用黑格爾,所以我的碩士論文就寫黑格爾,為瞭解西洋哲學對他有什麼影響?沒想到因此決定了我以後的生涯。四月考完,因神學院遷台,要到九月才開學,所以我就決定赴香港拜訪唐師。去香港前,我請房神父寫信給狄剛主教,請狄主教寫信介紹王道給我認識,因王道是新儒家雜誌的主編,王道很喜歡狄主教的文章,他們是好朋友。後來我到香港,他像老朋友一樣地接待我。不過當 時唐 君毅在日本因眼疾開刀,等他回來的第二天一早就第一個約見我,因他聽說有一位天主教修士喜歡他的文章,為了見他在香港等了一個月。我同他見面後第二天就回台灣。

  他約花了一個小時,單獨地與我談話,講完我們出來時,等著拜見他的老師都站起來。我同他有內在的交流。後來我寫了好幾篇文章,收在《似曾相識的面容》,還有一篇寫 唐 君毅的死亡哲學,收在《存有的光環》一書內。

  回台後,我在神學院寫了《梵二對非基督宗教的新看法》,我寄給他,他回了五頁,問了一些問題,我回了他十三頁。他渴望將我在神學院寫的那篇文章放在他們的刊物上,但有一條件,後面的註解都要刪掉。當時張春申院長不同意,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從他給我寫的五頁那封信,講到許多天主的事,我在《存有的光環》寫到:「基督信仰的內容或許與唐師某些理念有扞格,但基督信仰包含及開向的超越天,就像唐師一再提示過的『天主之無限之愛心』、『天主之無私』,而人應以『無限之愛心』與『天主之無限之愛心相契應,以知其密懷』,唐師本人應是此語之履行者,他應為此類密契經驗之過來人。」(頁 146 )

  足見他與天主的關係是這樣的。

  他去世後,《鵝湖》雜誌要收集他的信,我也將他寄給我的那五頁回信寄去,這封信後來收入 唐 君毅的全集之《生命存在的心靈境界(下)》中。新儒家的第二、第三代的不少成員對我另眼相看,視同家人,像蔡仁厚、王邦雄、曾昭旭、林安梧 ……常會與我聯絡,也將自己寫的書寄給我。

演講前聚餐:左起傅美華、簡銓堯及王愈榮、馮允文、陸達誠三位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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