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 第47期 47

芥子第47期 - 訪問耶穌會士之經驗分享 (王蜀桂)

訪問耶穌會士之經驗分享

 

王蜀桂

 

正如剛才古偉瀛教授所講的,口述歷史的受訪者會覺得生命是有意義的,這也是我自己在訪問了許多神父之後的最大感受。

因為袁國柱神父的關係,我寫了一本《讓我們說母語》的書。在這本書裡,我訪問了許多在各地默默地為原住民記錄母語或編字典的外國神父。其中有一位在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外國神父,住在一個很鄉下的本堂。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人去訪問過他。當我突然跑去問他:

「神父啊!您為什麼要研究阿美族語?我想知道您研究的過程和您整個生命史。」

他很驚訝!懷疑地問我說:「你說你是教友,怎麼證明你是教友?」

這位外國神父很可愛,他拉著我一起祈禱,看我是不是冒牌貨。在鄉下地方,突然有人要訪問他,他總是要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想要瞭解他。所以要測驗你一下。

後來他請我喝咖啡,接受我的訪問。他真的很成功,是最早將聖經及彌撒經本翻譯成布農語的人。 等到他生病了,要回法國養病時,用中文寫了一張明信片給我,我都好好保留著。他說:「我要回國去養病,我們會再見面的。」可是我想我們是會在天上見吧!因為他回國沒幾個月就過世了。

另一次是剛剛在101歲過世的耶穌會五峰鄉的孫國棟神父。我去訪問他的時候,好像是87或88歲。也是袁國柱神父介紹給我的。孫神父是西班牙人,在研究泰雅族語。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嘆氣說:「沒有用的啦!沒有人關心泰雅族語啦!我都要把它燒掉了。」因為他覺得這輩子花了那麼多心血,都沒人關心,覺得沒價值。沒想到我的訪問稿見報後,甚至連政府也開始重視各種母語了。現在大家都講國語,母語也開始能通了。

過了幾年我再去看他,我覺得很訝異,因為看到他活得很有精神,身體看來非常的好,雖然他有癌症,我覺得那是因為他發現他的生命有意義了,因為有人肯定他一輩子努力工作的價值。

我們做口述歷史,對受訪者來說,是一項很大的鼓勵,尤其是對外籍神父。以我去訪問袁國柱神父為例,在我生長的年代,是梵二大公會議之前,那時候大家一直在說,外國人是帝國主義,他們來到我們這裡,欺負我們。外國神職人員,對本國神父是一種欺壓。那時候的思想,有點像現在的政治思維,抗拒外來的事物。我也可能被傳染了,那時總覺得外國神父是一種外來者、優勢者。我們訪問袁神父時,他談當初他們是自願來中國的,因為當時教會說蕪湖教區需要人。他的志願是要做傳教士。於是他們坐了船,他的媽媽和親人送行,有如生離死別,因為他們都覺得,在交通不便的年代,恐怕一輩子都回不了西班牙了。當他踏出祖國那一刻,就是跟他的祖國告別,要為所服務的國家人民奉獻生命的時刻。從此之後,我看外國神父的眼光就不一樣了。以前只旁觀他們怎麼為台灣人服務,還嫌他們怎麼不好好學國語,為什麼不做這、不做那,為什麼不融入我們。後來我從另一個角度思考,看他們怎麼奉獻,對他們只有敬佩。所以我覺得,我在訪問的時候,受益人是訪問者。

我可以分享一下跟袁神父接觸的事。我們去訪問耶穌會神父,應該對耶穌會有些瞭解。耶穌會有很嚴格的訓練。耶穌會士是很內斂的神父。你在跟他談時,說我們有這個計畫要來訪問你,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排斥。就如汪明德神父第一個反應是為什麼要為活著的人做傳記?他們這種排斥,好像一個小孩不想補習,被媽媽拖去補習的神情。希望很快二次訪問,就把生平講完,袁神父一直以為他的中文不好,而我只管努力地將他說的玫瑰經、日課都詳細寫下來,整理之後給他看。當神父看到我所寫的,把他講的好東西都記下來,他就認為這個女生還懂得教會喔,是個內行人不是外行人,他寫的東西都是正確的。於是神父就說:『我們重新再來。』

袁神父開始自己做筆記,規劃這次要講什麼?怎樣告一段落。甚至會說:「我現在要講我的童年時代。」即使有錄音機,神父會說:「這一段我們不要寫。」我就把錄音停掉,紀錄也不做,讓神父安心。當我們有認真態度,對方就會認真的回應。如果你馬馬虎虎的話,他也會跟你混,這是相對的。有時語言轉換滿麻煩。有時表達都要斟酌,雙方都要溝通,再溝通。我只會講國語,其他什麼語都不會,閩南話勉強會聽,客家話是根本都聽不懂。原住民的話,沒有一族聽得懂,連問候語都不會。可是我卻專門訪問做檳榔的,織布的原住民,編字典的外國神父。有人問我說,妳是不是懂語言學?我說,語言學,我只懂『語言學』這三個字。人家就說,可是你那本書上講的很正確耶!跟我說的人是輔大德文研究所畢業的。其實,我只有一個辦法,我把神父講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原封不動寫出來,不加任何自己的意思,原封的呈現出來。所以我不懂語言學,講的對錯我不知道,我只是照神父的話寫出來。

我們天主教是個大家庭,各地、各部落都有教友,都成為我免費的翻譯人。有時我會問一些特殊的,但要看翻譯人的功力,如果他把一個比較深的東西翻錯,你可能就會寫錯。

訪問台灣的神父做口述歷史,我覺得是一塊未開發的處女地。不只是耶穌會的神父,幾乎全台灣大的修會我都去吃過飯、拜訪過,真是寶庫。比方說耶穌會,幾乎都是菁英,都是閃亮的明星,在嘉義朴子,耶穌會士還辦過編織加工廠,是匈牙利神父,在那邊做社會工作,補足政府社會工作部門。還辦過「安東尼的小豬」,後來豬愈來愈多,才停止,那是很有趣的。

口述歷史,歷史是不可盡信的,是做這件事情辛苦的地方。神父講完很多話,我都要去查證。人老了,十年如一日,就要去查當初的檔案。雖然,做得很高興,但後面查證是很辛苦的。不想寫出來的東西讓人覺得是一些不學無術的傢伙在亂搞。這是我最後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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