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泉 第94期 重燃傳教的心火

使命性合作的經驗談:我們彼此挾菜嗎?

張瑞雲

前言

長柄湯匙

  有回,一位猶太教士請求天主讓他看一看天堂和地獄。天主允許,並且派先知厄里亞當嚮導。

  厄里亞帶著猶太教士,首先到一個大房間。在房間中央燃著一爐火,火上的鍋子煮著可口的菜肴,周圍坐了一些拿長柄湯匙的人,從鍋中舀取食物。這些人看起來臉色蒼白,神情沮喪,房間裡也很寂靜,因為湯匙柄太長了,他們無法把食物送到嘴裡。

  走出那個房間之後,猶太教士問先知是甚麼地方。「那就是地獄。」先知說。

  厄里亞帶猶太教士到了第二個房間。這個房間看起來和第一個房間一樣,房間中央燒著一爐火,也煮著可口的食物,人們手拿著長柄湯匙坐在一起。他們的臉色紅潤,身體健康,大家都愉快地交談。他們並不是設法把食物送進自己的嘴裡,而是利用長柄湯匙相互送食物。「這裡就是天堂。」先知說。《《一粒種子》,頁47│48》

  我想這是一幅使命合作者雙贏的願景!

耶穌會圖像

  事實上,耶穌會士絕大多數天資聰穎是有目共睹的。恰如一位菲籍聖言會修士所言:「在我們菲律賓大學,如果你成績平均85,會有聖言會會士和你接觸;若你平均90,那時一定有人邀請你加入耶穌會。」

  耶穌會士不僅聰明過人,意志力強,工作量驚人。我當年還是小妹時,看見神父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很是納悶,便好奇地問:「神父,你不用休息嗎?」他答道:「換工作就是休息。」

  你想想,要跟這批超人合作容易嗎?

  就以五點來分享我的合作經驗:

 

一、使命性合作精神的培養

  我是二十來歲時決定度奉獻獨身教友生活的。有人戲稱獨身教友是:「一人賺錢一人花,一人流淚一人擦。」

  說真的,二十幾歲自然不明白所答覆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只肯定我的聖召是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愛、去奉獻、與人同在。

  眾所周知,答覆聖召的品質是需要培育的,如同耶穌會士至少需要八年十載的。但是獨身教友的生活方式,沒有團體,也沒有長上,因此神學院這個團體為我就是個無形的大團體;而工作崗位上的長上、所服務的對象,無一不是我的長上。

│內心成長的培育

  我在神學院圖書館工作今年已屆四十二年六個月,四月一日退休。回顧天主對我的救恩計劃,正是在具體的輔大神學院(今名輔仁聖博敏神學院)得到內心成長的培育。舉個實例:

  有次,一位神職人員在圖書館外肆無忌憚地抱怨,說什麼院長沒眼光,我們買的影印機收費不合理等等。我不假思索,連聲應和。事情未了,當我一跨進圖書館大門,赫然發現,院長就坐在進門的書桌前閱讀,以當初單薄的木門,心知肚明,顯然他聽得一清二楚。這下可把我嚇破膽了,躡手躡腳地溜進辦公室。豈料,不出幾分鐘,院長出現在我眼前,若無其事地問我:「妳覺得我們的影印機收費合理嗎?」因為的確合情合理,我毫不猶豫地答道:「很合理。」他二話不說,便離去,沒有揭穿我的假面具。我是怎麼啦?同一件事竟然有南轅北轍的答案。說穿了只好歸咎當時年少不成熟,沒有勇氣違背人意。這記「無言之言」,的確當頭棒喝,讓我狠狠地思考「人格」問題。

│見賢思齊

  另外,影響我至深的便是耳濡目染耶穌會士的開放態度、認真學習、服務熱忱、雖意見相左表達後仍服從長上的決定…等等。

  每年有年青的讀書修士到神學院接受培育,有的遠渡重洋,先學華語、了解本地文化、用中文學神學,這種熱火及培育過程的甘苦,不免令我感染這股活力,讓我體驗到萬古常新的耶穌基督,代代有人追尋,生生不息。

  還有一批當年我年青時代的修士神父,經過歲月的洗禮,有的與我年齡不相上下,或更年長點,他們仍不減當年熱情,身體力行牧靈、輔導、教學研究、靈修生活,令人見賢思齊,感動不已。

  那麼,也許你會問:「難道耶穌會士都完美無缺嗎?」我說:「不一定。」我也曾在心中嘀咕:「修道人怎麼也這樣?」可是年歲漸長,體認自己的限度時,就會明白人的有限度性,修道人也是人。並非我們完美天主才召叫人,不是嗎?這批體悟到自己的限度仍忠心耿耿、孜孜不倦地追隨天主的,就是令人折服的修道人。

  因此我明白了,我這位獨身教友被感召與「依納爵團體」合作。

 

二、合作是一種關係

  合作不僅是一份工作,也是一種關係。試舉一例。

  那年,家中爆發經濟危機,房子遭拍賣。這棟房子原是家母處心積慮為我「防老」,立在我名下的。房子拍賣後不足額,除了擔保人外,其餘由我負擔。涉世未深的我平白被捲入這場無妄之災。

  當初家裡面臨經濟危機之初,張春申神父是神學院會院院長,我曾跟他提及此事,他很慷慨地說:「需要的時候,可以找我。」沒想到,不多時,他擔任省會長搬離神學院。新任的院長是詹神父。當時耶穌會的規定,沒有成家的,不得向耶穌會貸款。怎麼辦?我告訴詹院長當初張神父的應許,他問了會長。會長說:「我確實說過這句話。」不久,省會長二話不說,便從他名下可緊急動用的款項中,撥了四十萬借給我償債。而當時詹院長因身兼夜間部導師的督導,恰巧圖書館系的導師離職,遂給了我這份職缺。再加以因禍得福,耶穌會發現我的薪資多年未調整,不但加薪還追加,這樣,兩年內便得以無債一身輕。

  這是長上對屬下具體的愛護與關懷,我銘刻在心。

 

三、合作的態度

  我的經驗是不要排除異議。同質性高,當然好辦事;若能接納不同的聲音,較能截長補短,彼此豐富,團體才得以精進。梭羅有句話︰「如果一個人沒有和他的同伴保持同樣的步調,那可能是他聽到了不同的鼓聲。」

  舉兩個例子:

  1.陳春齡神父

  陳神父是圖書館的第三任老板。他雖滿腹經綸,卻謙和,不會目中無人。他常稱我為專家,口口聲聲地說:「妳是學圖書館的,是圖書館專家。」其實,他管了一輩子的圖書館(法國、越南),我算那根蔥。

  無可諱言,過去長期在越戰的籠罩下罹患了高血壓,不免造成某種程度的後遺症。每逢寫信(當年不像現在E-mail好方便)訂購外國書籍或雜誌時,他一簽名,我便貼郵票封信封,他總喜歡親自郵寄。有段時間,他的血壓居高不下,導致總懷疑信件是否簽了名。才跨出去幾步又折回,問我他簽名了嗎?我說:「簽了。」他依舊不放心,再拆開看了才安心。有時信封經不起折騰,得換個新的。漸漸地我失去耐心,一臉不悅,冷冷地答道:「簽啦!」並暗自念玫瑰經希望快點事過境遷。但情況未見改善。長此以往我定會抓狂,有天便誠摯地問神父:「到底我要說多少遍,您才會相信?」他垂頭喪氣地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差點哭了出來。自此他再回來,我便和顏悅色地說:「神父,簽了!」說來神奇,一旦我改變態度,他也變了。他決定:「從現在起我只回來一次,問一次,只要妳說簽了,我就相信。」真的,他一點也未食言。想想這需要多大的謙德呀!

  2.讀書修士

  有天一位修士突然跑來跟我說:「三樓的除濕機不應放在角落,這樣除水不多,應放在走道。」我先是楞了一下,怎麼踩到我的地盤來了?繼而回過神來,其實,我也願意除濕機發揮最大的功效,便說:「那我們試試看照你的方式放一個星期,如果除水量沒有增加,我就再放回原處,因為那樣比較不會擋路。」他欣然同意。一週後,測試結果,沒有顯著的不同,便回歸原處。我想神學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團體,每個人關心的不一樣,不免關切一下他所關心的。我常提醒自己總想別人的好意,都願意事情更好,重要是有個善意溝通的態度,許多事便能迎刃而解。

 

四、圖書館的分工合作

  耶穌會向來重視教育,神圖是清光緒年間創始於上海的,名為徐家匯藏書樓,而舘藏中的明清天主教文獻善本書是全球三大家之一(另兩者為「梵蒂岡圖書館」及「法國國家圖書館」)。因此神圖自然俱舉足輕重的角色。

  我在圖書館工作歷經了四任老板,當然合作的程度因人而異,也因我個人的工作經驗而異。

  我是誤打誤撞進入神圖的,當年就讀輔大圖書館系第一屆,神學院圖書館找工讀生,條件是圖書館系且是教友。班上有三位教友,另兩位已在職,自然非我莫屬。

  當時分中文部及外文部,分由兩位神父管理,而我在中文部,因王神父不懂分類、編目,因此剛學皮毛,便打鴨子上場,只得硬著頭皮,不懂的,到輔大圖書館查詢或者請教老師,再不然自我判斷。

  過了一陣子,便調到樓下外文部,李神父一看小不點能懂什麼,遂表明要試用一段時間看看。後來可能李神父發現我尚可教,教了我許多實務經驗。很幸運畢業後便留了下來。

  因為一九七○年代,台灣的圖書館尚未進入自動化時代,採用的是傳統管理法。少不更事的我,甫到神圖,深怕尸位素餐,卻苦無對策,在熱心有餘,經驗不足的狀況下,懇求天主賜我更多的工作。

  一九七五年,第三任老板是從越南撤退來台的老陳神父。不幾日,他好似福至心靈,決定大刀濶斧地更換所有中文宗教圖書的分類法。細數一本書更換號碼的工程,包括書本、卡片、書標、上架……,無一不費工夫,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工作量果然暴漲!終於明白這恰是我所求,但未必是我所要的!

  第四任老板是小陳神父,他一直是歷任的副主任,此時圖書館邁入了自動化,與輔大共用同一系統,一起教育訓練合作,一步步學習,再將書籍轉檔、建檔,的確大費周章。

  過去會士多,圖書館皆由會士負責,平信徒輔助。而今會士逐漸凋零,會士也有其它重任,勢必由平信徒管理會士協助,通常大事會與神父商量取得共識,並向院長報告。

  個人在神圖與耶穌會士合作的經驗是備受信任與尊重,故不會以傭工的心態,而是視為己事來服務,希望不負所託。

  另方面,除了服膺工作單位的長上外,「讀者」也是我要服從的對象。對我而言,服務他們的需求,就是承行天主的旨意;並在所服務的人中磨練、塑造。我常思慮該如何兢兢業業地四十年如一日,做個高品質的服務者呢?

  至於與圖書館的館員和工讀生,學習信任、放手,並一起做,避免退休,樹倒猢猻散。

 

五、使徒工怍

  箴言三27│28︰「你若有能力作到,不要拒絕向有求於你的人行善;如果你能即刻作到,不要對你的近人說『去,明天再來,我纔給你。』」紐曼﹙J. H. Newman﹚樞機說得好:「不要害怕死亡,要害怕不曾真正活過。」

  獨身教友生活方式很重要的一點是「自由度」和「機動性」。因為修會有團體,教友家庭則需養家活口,而獨身生活給予方便和自由,一人飽全家飽,比較能夠機動地去關心他人的需要,會找時間奉獻自己,像過去我住在宿舍時,晚上回去,還聽學生分享。若有人需要只要工作不那麼急迫或者晚上屬於自己的時間,會優先選擇陪伴他人,或者為團體奉獻己力……等等。

  在神學院,因地利之便,有機會傾聽、陪伴某些神學生或者外籍會士;對於耶穌會士較多是文字工作,比如:講義、講道稿、讀書報告、論文、學術論文發表、升等論文,若一位外籍神父中打有困難,還得包括中打、甚至參考書目補正…等等。記得有回繕改升等論文,有位年長的國籍會士審稿後,很納悶地對作者說:「真奇怪,你平時講中文結結巴巴的,為什麼文字寫得這麼順?」他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是張小姐幫我修改的。」

  通常我的方式並非捉刀,而是合作。首先看懂內容,澄清不清楚的地方,弄懂對方要表達的,才著手,重要的原則是仍呈現當事人的思路及文字為主體,我只是用中文較清晰表達其思想而已,這樣才不失為作者的作品,中文才有進步的空間。而我個人也不知不覺增長專業知識,另方面有機會磨練中文的表達能力。

 

結語

  總而言之,我在神圖工作已屆四十二年又六個月,正是我人生黃金歲月,也是天主滿滿的祝福,想來的確不簡單。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我的「工作」與我的「興趣」結合得天無縫,如魚得水,那麼,這份工作為我就簡單多了。

  再來,如果我的工作不只是一份「服務」,且與所服務的對象「建立關係」,有了生命的

交流,也是我學習活出獨身教友生活的聖召,這樣說來,這份工作就不僅是輕而易舉且富有意義了!

  經常有校友回母校,覺得神學院已人事全非,幸好圖書館的張姐還在,感到很溫馨,好像我是神學院的「地標」似的。

  臨近退休的前幾個月,天天有人關切地問:「妳要退休了?!」幸虧,小會的超脫精神助我一臂之力,我想生命很美的一環是「傳承」,該是交棒下去的時候了。

  最後我要感謝耶穌會對我的愛護與培育,特別是歷任圖書館的神長們對我的百般信任,合作愉快無間;還有神長、耶穌會士、校友、同學們、同事們。套句陳之藩先生所說的:「要感謝的人太多」那就感謝天主吧!

台北分會會員探望頤福園老神父後合攝。